冬日的阳光惨白,无力地照在阳谷县衙青灰色的瓦檐上,未能带来多少暖意。
二堂内,炭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县令眉宇间凝结的寒意。
他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驿卒那里送来的紧急公文抄件,手指微微发抖。
抄件上的字迹潦草,显然誊写时带着仓皇。
“……梁山贼寇聚众数千,前日突袭郓城县祝家庄,庄破,祝太公一门尽殁,钱粮马匹掠劫一空,庄丁死伤百馀……贼势猖獗,已威胁郓城县城,请邻县速发援兵,并严加戒备……”
“数千……祝家庄……”
县令喃喃自语,脸色发白,“那可是郓城第一等的豪强庄子,庄丁数百,墙高沟深,竟……竟一日便破了?”
坐在下首的周奔接过公文抄件,快速扫过。
他的目光在“聚众数千”、“钱粮马匹掠劫一空”、“威胁郓城县城”等字眼上停留片刻,然后放下纸张,面色沉静。
“县尊,梁山经前次大败官军,士气正旺,又得钱粮人马补充,其势已成。”周奔声音平稳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攻打祝家庄,既为立威,更为实利。祝家庄积储丰厚,足可支撑梁山数月用度。此举一出,山东绿林,恐将更加震动。”
“这可如何是好!”
县令猛地站起,在堂内来回踱步,“郓城与我阳谷相邻,梁山破了祝家庄,下一个会不会……周先生,依你之见,我县该如何应对?”
周奔早已思虑周全:“县尊,梁山新胜,气势如虹,但其目标,短期内应是大庄、富户、乃至防备薄弱的县城,以掠取资源,巩固根本。阳谷县城小民贫,非其首要目标。然则,贼势蔓延,流寇四起,不可不防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学生以为,当下之计,仍在‘守’字。其一,我县前番整备城防,训练乡勇,正可应用。请朱、雷二位都头,即刻起,昼夜轮值,严查四门,盘问一切可疑人等。武都头所训乡勇,全部上城协防。其二,行文清河、东平等邻县,重申联防之约,约定一方有警,速遣斥候通报,必要时可相互策应。其三,晓谕城内富户、商铺,提高警剔,加固门户,夜间增派护院巡查,但不可私下组织武装,以免生乱。其四,派出精明干练之人,扮作行商、脚夫,前往郓城方向打探确切消息,掌握梁山贼寇动向。”
县令听着,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:“先生所言极是!就按先生说的办!朱同!雷横!”
早已候在堂外的两位都头应声而入。
“你二人立刻去办!城防之事,若有半分疏漏,唯你们是问!”
县令厉声道。
“是!”
朱同、雷横抱拳领命,匆匆而去。
“至于打探消息之人……”
县令看向周奔。
“学生举荐一人。”
周奔道,“驿馆驿卒马三,为人机警,腿脚勤快,对郓城道路也熟。可令其以递送公文为名,前往郓城,沿途留心察看。”
“好,就让马三去!”
一番布置,县令心中稍安,但对梁山的恐惧和时局的忧虑,却如阴云笼罩,挥之不去。
周奔告退出来,回到自己的值房。
关上门,他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祝家庄被破,这比预想中来得更快,也更狠。
梁山已经彻底撕下“避祸水泊”的伪装,开始主动的扩张。
晁盖的豪勇,吴用的算计,林冲的统御,阮氏的水战,再加之源源不断投奔的亡命之徒……这股力量正在像滚雪球一样膨胀。
阳谷县的“守”策,只能防一时,防一地。
如果梁山真的调转兵锋,或者其劫掠活动引发更大范围的流民潮、溃兵潮,阳谷这座小城,又能守多久?
他必须看得更远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坏消息如同冬日寒风,一阵紧似一阵地刮向阳谷县。
马三从郓城带回更详细的消息:梁山打破祝家庄后,并未立刻攻打郓城县城,而是分兵数股,扫荡周边村镇,征集粮草、铁器、布匹,并裹挟青壮入伙。
郓城县令紧闭城门,不敢出战,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烟火四起。
紧接着,其他方向的消息也通过驿馆商旅的闲谈,零碎地传到周奔耳中。
东平府境内,二龙山的贼人下山劫了一队官府的税银,护送的厢军死伤数十人。
青州地面,桃花山、白虎山、二龙山的强人联合起来,攻破了一处官军哨所,抢夺了一批军械。
少华山的人马在华阴县活动频繁,与当地团练多次冲突。
甚至江南的方腊,也开始闹出更大的动静,攻城略地的消息隐约传来。
整个山东,乃至更大范围,仿佛一堆被点燃的干柴,各处都冒起了绿林烽烟。
官府的权威在基层迅速瓦解,豪强要么结寨自保,要么与贼寇暗通款曲,普通百姓更是朝不保夕。
阳谷县内,物价开始上涨,尤其是粮食和盐。
街头巷尾的议论充满了恐慌,富人开始悄悄转移细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