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奔回到馆驿,天色已经大亮。
他没有休息,也没有进食。
只是坐在桌边,闭目养神,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外面的动静。
他在等。
等潘金莲的反应。
昨夜的恐惧植入,清晨的残酷剖析,双重打击之下,这个内心本就充满矛盾和不甘的女人,不可能无动于衷。
她要么彻底崩溃放弃,要么……会来找他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每一分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阳光通过窗棂,在桌面上移动着斑驳的光影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馆驿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停在了他的房门外。
周奔睁开了眼睛。
“笃笃……”敲门声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进。”
周奔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出现在门口的,果然是潘金莲。
她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藕荷色衣裙,脸上薄施脂粉,试图掩盖憔瘁,但浮肿的眼皮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慌乱与恐惧,依旧清淅可见。
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。
“周……周先生。”
潘金莲走进房间,反手关上门,动作有些僵硬。
她将食盒放在桌上,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柔弱和哽咽,“妾身……妾身思前想后,心中实在徨恐难安……特备了些粗陋点心,前来向先生请教……”
她说着,眼圈一红,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显得楚楚可怜。
她微微侧身,用袖子擦拭眼泪,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。
“那西门庆……他……他确实甜言蜜语,哄骗于我……妾身一时糊涂,被他蒙蔽,险些铸下大错……”
她抽泣着,声音断断续续,充满了懊悔和后怕,“如今被先生点醒,方知此人面善心狠,靠不住……妾身如今是又怕又悔,不知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她抬起泪眼,目光盈盈地看向周奔,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无助,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、寻求新依靠的试探。
“先生见识非凡,又得县尊看重……求先生……给妾身指条明路……”她说着,竟缓缓屈膝,作势欲拜。
周奔冷眼看着她的表演,心中毫无波澜。
泪水?
谶悔?
寻求依靠?
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,本能地想要抓住另一根救命稻草的伎俩。
她或许真的害怕了,后悔了,但远未到彻底醒悟的程度。
她此刻前来,更多的是一种试探,想知道这个神秘而强大的“周先生”,能否成为她摆脱眼前困境、甚至获取更好前程的新选择。
她并未完全死心,仍在观望。
周奔没有动,更没有去扶她,只是在她膝盖即将触地时,淡淡开口:“潘娘子,不必如此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打断了潘金莲的表演。
潘金莲的动作僵在半空,抬起头,有些错愕地看着周奔。
她没想到对方如此冷淡,对她的眼泪和柔弱视若无睹。
周迎没有理会她脸上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,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食盒,他甚至没有动用【因果之舌】去品尝,也能猜到里面点心的“味道”绝不会单纯。
他没有给予任何承诺,更没有流露出丝毫可以被利用的同情。
而是直接给出了另一条路。
一条将她从当前旋涡中剥离,但也切断她所有不切实际的路。
“你若此时悬崖勒马,”
周奔的声音清淅而冷静,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,“我可赠你银钱,助你离开阳谷,远走高飞,隐姓埋名,重新开始。”
潘金莲愣住了,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擦。
离开阳谷?
远走高飞?
隐姓埋名?
这……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!
她想过周奔可能会训斥她,可能会威胁她,甚至可能以此为把柄要挟她……唯独没想过,对方会直接给她一笔钱,让她走。
“是留在这是非之地,赌一个负心汉的空口承诺,最终可能身败名裂,死无全尸……”
周奔盯着她的眼睛,语速不快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还是拿上银钱,为自己搏一个离开泥潭、清清白白活着的未来?”
他将选择权,明明白白地交到了潘金莲的手上。
同时也将更大的心理压力和残酷的现实,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。
留下,等待她的极可能是武松归来后的血腥清算,或者事情败露后的酷刑加身。
西门庆的承诺,在周奔冰冷的剖析和现实的威胁下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离开,意味着放弃眼前熟悉的一切,放弃对西门庆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,放弃可能存在的、凭借姿色攀附上周奔的微小可能……独自一人,前往完全陌生的地方,面对未知的生活。
但至少,能活着。
能摆脱“谋杀亲夫”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恐怖罪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