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一街之隔。
三十七条人命。
可能包括他们的邻居,他们的熟人,他们昨天早上还打过招呼的人。
而现在,都死了。
“不止。”老张——那个六十多岁的老裁缝——开口,“我听见女人的尖叫,九次。每次都很快停止。”
九次。
九个女人。
发生了什么,不言而喻。
“我听见孩子的哭声,三次。”老郑说,“都很快就没声了。”
三次。
三个孩子。
可能和小女孩差不多大。
林征感到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想吐,但忍住了。
因为吐出来,就浪费了食物。
“别数了。”陈秀娥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别数了……我受不了……”
“必须数。”老郑说,“必须记住。如果我们活下来,要把这些数字告诉别人。要让全世界知道,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我们死了呢?”李有田问。
“那这些数字,就和我们一起烂在地下。”老郑说,“但至少,我们数过。我们记得。”
数过。
记得。
这就是他们在黑暗里唯一能做的事。
林征也开始数。
他数枪声。
数惨叫。
数火焰燃烧的时间。
数每一次狗吠后,必然跟着的日语喊叫和……有时是狂笑,有时是哭喊。
他数到麻木。
数到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声音,哪些是幻听。
数到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数字——三十八?三十九?还是四十?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还在呼吸。
还在数。
这就够了。
第三天:名字
“我叫张小妹。”
小女孩在黑暗中突然说。
她七岁,声音稚嫩,带着一点点南京口音。
“我爹叫张富贵,是拉洋车的。我娘叫王翠花,在纱厂做工。我们家住在中华门西街三十六号。”
她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像是在背诵。
“小妹……”母亲想阻止她。
“让她说。”老郑说。
“我们家门口有棵槐树,夏天开白花,很香。我爹每天拉车回来,都会在树下歇脚,喝一碗凉茶。我娘晚上做针线活,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黄黄的,暖暖的。”
小女孩继续说:
“我喜欢吃李记的桂花糕,甜甜的,软软的。隔壁王爷爷会吹笛子,傍晚的时候吹,声音很好听。对面陈奶奶养了一只大黄猫,胖乎乎的,我经常逗它玩。”
她一个个说下去:
李记糕饼店的老板,爱笑,脸上有麻子。
王爷爷的儿子在北平读书,每年过年才回来。
陈奶奶的儿子当兵去了,三年没消息。
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刘,嗓门很大,一吆喝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豆腐坊的孙寡妇,手艺好,做的豆腐又嫩又滑。
她说了一条街的人。
那些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
“昨天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,“昨天我听见李老板在喊……喊救命……然后就没声了。王爷爷的笛子……再也没响过。陈奶奶的猫……在叫,叫得很惨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开始抽泣。
母亲紧紧抱住她。
黑暗里,有人也在哭。
是陈秀娥。
“我家布店……就在这条街东头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爹,我娘,我弟弟……都在店里。鬼子来的时候,我爹让我从后门跑……我跑了……我听见他们在后面喊……让我快跑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她放声大哭。
哭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,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。
这一次,没有人阻止她。
因为每个人都想哭。
哭那些死去的人。
哭这座死去的城。
哭自己还活着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老郑说,“都记下。张小妹,你接着说。还有谁?”
小女孩擦了擦眼泪,继续说。
她说得很慢,很认真。
每说一个名字,黑暗里就多一分沉重。
张富贵,王翠花,李老板,王爷爷,陈奶奶,老刘,孙寡妇……
一个个名字。
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。
林征听着,记着。
不是用笔。
是用心。
他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住。
如果他能活下来。
他一定要写下来。
让全世界知道,在南京,有这样一些人,曾经活过。
然后,在1937年12月,死了。
第四天:感染
林征开始发烧。
伤口感染了,体温迅速升高。他感到浑身发冷,即使裹着破棉被,依然在发抖。额头烫得能煎鸡蛋,意识开始模糊。
“他不行了。”李有田说。
“还有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