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,目瞪口呆。
他看见,从裁缝铺的布帘后面,走出一个人。
不,不是走。
是慢慢挪出来的。
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了。穿着褪色的长衫,背佝偻着,手里拿着一把枪——不是步枪,是***枪,很旧,枪管很短。
老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。
他走到军官的尸体旁,用脚踢了踢,确认死了。
然后,他抬头,看向墙洞。
目光正好和林征对上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浑浊,疲惫,但深处有火在烧。
“还活着?”老人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林征想回答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活着就出来。”老人说,“躲那儿等死吗?”
林征挣扎着爬出墙洞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腿上的伤口上。
“还能走吗?”
“能……能爬。”林征说。
“那就跟着爬。”老人收起枪,转身往裁缝铺后门挪。
妇女抱着女儿,还跪在地上,呆住了。
“发什么愣?”老人回头,“想等下一批鬼子?”
妇女这才反应过来,抱着女儿,跌跌撞撞地跟上去。
林征也咬牙跟上。
每爬一步,腿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。
血又开始流。
但他不敢停。
因为停下来,就是死。
老人带着他们穿过裁缝铺后门,进入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堆满了杂物和垃圾。空气中弥漫着死老鼠的臭味。
老人走得很慢,但路线很熟,左拐右拐,最后停在一堵墙前。
墙上有个狗洞,被几块砖头虚掩着。
老人移开砖头:“进去。”
妇女抱着女儿先钻了进去。
林征爬到洞口,试了试,发现自己的腿卡住了。
“废物。”老人骂了一句,蹲下来,抓住他的腿,用力一推。
剧痛。
林征眼前一黑,差点昏过去。
但好歹是进去了。
老人最后一个进来,把砖头重新堵上。
里面是个很小的院子,三面是墙,一面是间低矮的柴房。
院子里已经有三个人了:一个老头,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。
加上林征他们,一共七个人。
“老郑,这……”中年男人看着林征和那对母女。
“路上捡的。”老郑——就是那个开枪的老人——摆摆手,“还能动弹的,都在这儿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林征:“叫什么?哪儿的?”
“周……周水生,城南酱园店的学徒。”林征用周水生的口音回答。
“受伤了?”
“腿……中了一枪。”
老郑蹲下来,检查他的伤口。
手法很专业,不像普通老人。
“子弹穿过去了,没留在里面。算你命大。”老郑撕开自己长衫的下摆,重新给他包扎,“血止住就死不了。但这条腿,三个月别想走路。”
包扎完,老郑站起来,扫视院子里的人:
“都听好了。这里是城南李记棺材铺的后院,我是掌柜。鬼子进城三天前,我就把棺材都埋了,改了这个藏身地。”
他指了指柴房:“里面有水,有干粮,够七个人吃十天。但我们要在这儿躲多久,不知道。可能是十天,可能是一个月,也可能……永远出不去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只有那个小女孩,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。
“想活命,就守规矩。”老郑继续说,“第一,不准出声。第二,不准生火。第三,大小便在墙角那个桶里,每天半夜我倒一次。第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锋利:
“要是被鬼子发现了,我会先开枪打死你们,再自杀。听明白了吗?”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被鬼子活捉的下场,比死更可怕。
“现在,分配位置。”老郑说,“老张,你守东墙。小李,你守西墙。周水生,你腿不行,就躺那儿,听着动静。这对母女……”
他看着那对母女:“你们就待在柴房里,别出来。”
妇女点头,抱着女儿进了柴房。
老郑最后看了一眼林征,走到院子角落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像是在休息。
但林征注意到,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——那里应该还藏着那把枪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弱,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光,从墙缝透进来。
黑暗降临。
南京城的第一个屠杀之夜,开始了。
外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:
枪声变得密集,像放鞭炮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有的很远,有的很近。
日语喊叫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尖叫,然后戛然而止。
还有……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很多地方着火了,火光把天空映成诡异的橙红色。
林征躺在墙角,听着这些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