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征握紧笔,深深鞠躬:
“谢谢您。我会好好用的。”
“嗯。”老人点头,“写完了,来告诉我一声。我虽然可能看不见了,但会知道的。”
林征又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走到院子门口时,老人叫住他:
“年轻人。”
林征回头。
“记住,”老人说,“你写的不是历史,是人。是一个个有名有姓、有血有肉的人。把他们写活了,你的书就活了。把他们写忘了,你的书就死了。”
林征深深点头。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他走出院子,回到纪念馆里。
重新走到名录墙前。
仰头看着那些名字。
这一次,他看到的不是黑色的字。
他看到的是:
卖烧饼的王爷爷,给邻居孩子热烧饼
手巧的赵阿姨,做的衣服好看
喜欢踢毽子的小宝,才六岁
穿红棉袄的姑娘,可能刚订婚
攥着烧饼的孩子,才三岁
眼睛被捅瞎的老者,七十岁了
他们都在墙上。
沉默着。
等待着。
等待着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。
林征拿出那支旧钢笔,在本子上记下:
王德福,赵翠花,陈小宝,无名女,无名童,无名老者……
记下一个,又一个。
直到笔尖发烫。
直到眼泪掉下来,滴在本子上,晕开了墨迹。
他记不完三十万个名字。
但他可以记住这六百三十二个。
可以在书里,给他们留个位置。
可以让后来的人知道,在1937年的南京,有这样一些人,曾经活过,曾经爱过,曾经……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,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
至少,比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要好。
他在名录墙前站了很久,直到闭馆音乐响起。
走出纪念馆时,夕阳西下。
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长江大桥像一条金色的巨龙,横跨在暮色里。
这座城市,曾经被鲜血浸透。
现在,平静地睡在夜色里。
而那些死去的人,在纪念馆的墙上,在老人的名册里,在林征的笔下,继续活着。
以另一种方式。
林征站在广场上,看着那尊母亲抱着孩子的雕塑。
在暮色里,雕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在拥抱整座城市。
他轻声说: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“每一个。”
然后,他握紧那支旧钢笔,走向火车站。
下一站,回家。
回北京。
用这支笔,写完这本书。
写完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的故事。
火车开动时,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南京城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写吧。
写得轻一点,因为每一个字,都压着人命。
但一定要写。
因为如果不写,他们就真的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