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离秦宅时,宁采薇靠在车后座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
窗外的树影斜斜地掠过玻璃,她盯着,眼神却是空的。
怀里还残留着秦昭小手的温度,走之前小孩硬往她手里塞了颗糖,糖纸被攥得发热,糖身发软。
可她连剥开糖纸的力气都没有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是秦执最后那句话:“和我这样一个残疾人结婚,以后……会后悔吗?”
她答得很快,很大部分原因,是心虚。
**
秦宅门口,章映雪目送车子拐过弯,消失在林荫深处。
她转身进屋,脚步有点急。
穿过回廊,看见秦执的轮椅停在偏厅窗边,对着空荡荡的庭院。
“我说你,天都快黑了,怎么不留她吃晚饭?我让厨房特意炖了汤。”
秦执没回头。
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,庭院里新栽的白芍药在晚风里微微颤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极缓地开口,声音沉在喉咙里,沙哑得硌人:
“我怕我忍不住。”
章映雪一愣:“忍不住什么?”
秦执沉默了片刻,暮色将他半边侧脸浸得晦暗不明。
“我怕我会不择手段留下她。”
“我怕,她一坐下,我就舍不得再放她走了。”
那眸子里的情绪太沉了,浓稠的,阴郁的,滚在一起,像暴风雨前积压的云。
章映雪呼吸微微一滞。
这算什么?喜欢不能直接说出口吗?
“那你就留下她啊,堂堂秦家当家人,这点事都不敢做?”
秦执抬眼,轻扯了下嘴角,“然后呢?”
“用秦家的势压着她?用婚约绑着她?还是……用我这副样子,求她留下来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:“嫂子,我要的不是一具听话的摆设。我想要她心甘情愿。”
“......”
章映雪张了张嘴,哑了声。
搞不懂。
现在的年轻人,谈个恋爱怎么弯弯绕绕的?
**
第二天下午,宁采薇还是来了。
她踩点踏进秦宅,脸色比昨天更白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秦执在书房,门关着。
忠叔等在廊下,笑眯眯地说:“少爷在处理几份急件,请二小姐先陪小少爷玩会儿。小少爷念叨您一早上了。”
宁采薇点点头,松了口气。
也好,不用立刻面对他,现在的秦执,让她感到莫名的压力。
秦昭在后院石桌边乖乖坐好,面前摊着画纸,蜡笔摆了一排。
看见她来,孩子眼睛倏地亮了,跳下椅子扑过来。
“姐姐!画画!”
一下午,宁采薇就陪着秦昭涂涂抹抹。
孩子画得专注,她坐在旁边,心思却飘得远。
阳光晒得人发懒,可她的脊背一直绷着。
临近傍晚,秦昭终于完成大作。
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,一个坐着,轮椅画成两个叠起来的圈);一个穿着蓬蓬的裙子,大概是婚纱?
他们手拉着手,嘴角弯得像两个对钩。
头顶有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,旁边用黄色涂了一堆乱糟糟的闪光。
“给姐姐。”秦昭把画塞进她手里,小脸认真,“结婚。幸福。”
宁采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,指尖发僵。
章映雪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果盘和茶水。
她瞥了眼画,笑了:“这小子,从早上起来就闹着要画这个,说一定要送给姐姐。”
她把茶杯轻轻放在宁采薇面前,语气温和,却意有所指,“采薇,孩子的心意最真。他喜欢你,就觉得你该和他叔叔在一起,一直幸福。”
宁采薇垂下眼,“嗯”了一声,把画折好,收进随身的小包里。
晚饭摆在小花厅。
菜色比平时丰盛些,但不算铺张。
四人坐下,秦昭非要挨着宁采薇,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。
吃到一半,秦执搁下筷子,擦了擦手,看向她。
“下个月二十,家里摆几桌,请些旁支亲戚来认认脸。”
他语气平常,“菜单你定。各人口味、忌口,座次排布,上菜顺序,都有规矩。这事,你上心。”
宁采薇筷子顿了顿。
“我……不太懂这些。”她试图挣扎。
“不懂就学。”
秦执截断她,指了指桌上那道清蒸鱼,“比如这道,该第几个上?主位右手边第三位那位叔公,有痛风,什么能碰,什么不能碰?采薇,秦家的女主人,不是摆着好看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刻薄。
宁采薇脸颊微热,不是羞,是窘。
她捏紧筷子,指尖泛白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秦执当真一样样考她。
从宴席的菜品搭配,到时令忌讳。
从座次安排的微妙规矩,比如谁和谁有过节不能挨着,谁辈分高但家道中落该给几分体面,再到席间可能的话题该如何应对……
他问得细,宁采薇答得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