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是费工夫的淮扬菜。
沈建国舀了勺狮子头,咀嚼半晌,咂咂嘴朝宁怀远竖拇指:“亲家,府上厨子手艺绝了!肉嫩汤鲜,到底是老派人家,讲究!”
李秀兰忙跟着点头奉承。
蒋琼兰和宁怀远应付他们已有些吃力,没多余心思与秦家人搭话,眉间隐着淡淡烦躁。
李秀兰眼睛总往章映雪那儿瞟,主动搭话:“秦太太好福气,小少爷生得玉雪可爱,瞧着就冰雪聪慧。”
章映雪含蓄地浅浅一笑,并不接话,低头细心剔净一块清蒸鲈鱼的刺,放入秦昭碗中。
秦执则微微侧身,听侄子叽叽咕咕说着今日在园子里瞧见的蝴蝶,唇角的弧度很淡,眼神却是缓的。
一双清冷的丹凤眼,温和的上挑着。
长桌对面。
宁彩霞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,轻轻放到沈翊碟中,声音掐得又软又甜:“翊哥哥,这个清淡,你尝尝。”
沈翊“嗯”了一声,筷子却没往那虾仁去。
宁彩霞笑容僵了僵。
沈清瑶扯了扯沈翊的袖子,细声细气地说:“哥,我要吃那个。”
小手指了指离她稍远些的蟹粉狮子头。
沈翊二话没说,伸手便舀了一颗,稳稳放入她碗中,低声叮嘱:“小心烫。”
宁彩霞脸色霎时黑了一层,强忍着没发作。
宁采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弯了弯眼角,手中竹筷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地上。
她歉然地对众人笑了笑,弯腰去捡。
桌布很长,垂下遮出一片昏暗的空间。
俯身时,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——
沈翊和沈清瑶的挨得极近,几乎椅子磕着椅子。
两人垂在身侧的手,在昏光里紧紧交握。
沈翊的拇指在妹妹手背上,安抚似的轻轻摩挲。
暧昧,扎眼。
宁采薇眼睫一颤,想起上辈子发觉丈夫秘密时的噩梦,摩挲着捡起竹筷。
只捡到一根,另一根不知滚哪儿去了。
她忽然倒尽胃口,索性不捡了,慢悠悠直起身。
再看对面,宁彩霞重整旗鼓,殷勤地给沈翊舀汤。
沈翊眉头微蹙,勉强道了句谢。
一旁沈清瑶嘴撅得能挂个油瓶。
她啼笑皆非。
可真有意思。
上辈子宁彩霞拼死逃离的秦执,克制守礼,家风清正。
而她抢破头要嫁的沈翊,家里却藏着这么个黏糊又霸道的“好妹妹”,婆婆掐尖要强,公公精明算计。
未婚夫本人嘛……呵。
这眼光,不知该说是差,还是绝。
“采薇,”章映雪温软的声音传来,带着关切,“筷子掉了?没碰着哪儿吧?”
她目光落在宁采薇手中,只捏着一支孤零零的筷子。
“没事,嫂子,”宁采薇抬眼,笑得毫无破绽,“手滑了。”
“劳烦再取一副吧。”
佣人应声而去。
就在这当口,秦执忽觉轮椅的左侧轮子硌到了什么,微微一顿。
他垂眸,不动声色地撩开垂落在腿上的桌布——
一支孤零零的翠绿竹筷,静静躺在他轮椅的车轱辘旁。
“......”
他眉梢微挑,目光越过长桌,落在宁采薇脸上。
感应到他视线,她非但没有躲闪,反而唇角一弯,又对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温温软软,眼神清澈柔软,瞧着无辜得很。
秦执收回视线,心里荡起浅浅涟漪。
先是偷看,再是掉筷子,还偏偏滚到他这边来。
这小把戏……
他摇头,饮了口茶。
他这小未婚妻,表面瞧着温顺安静,骨子里恐怕没那么安分。
坐得这么远了,还要变着法子,黏黏糊糊地引起他注意。
手段虽稚嫩,心思倒活络。
他润了润喉,将眼底那点微澜压了下去。
罢了。
总归是要嫁进来的。
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心思,日后慢慢扳正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