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花。
——那是为她丈夫戴的。
五年前那场空难后,除了夜里睡觉,这花没离过身。
章映雪手里拿着已签好女方名字的烫金婚帖,仔细观看上面附着的八字。
片刻后,眉眼舒展。
“很好,采薇小姐的八字福泽深厚,与你是正缘。”
“命盘上看,虽有些小波折,但夫妻宫稳当,互补互旺,能相伴一生、恩爱到老。”
秦执穿着一身墨色中式衬衫,背脊挺直地坐在轮椅上,盖着薄毯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。
闻言,他没什么表情,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庭院。
“嫂子别太信这些,玄学之事,当不得真。”
“有些事,宁可信其有。我之前悄悄合过你和宁家大小姐的八字。”
章映雪轻轻摇头,鬓边的花朵随着动作微颤:
“那位大小姐的命格与你是有些相冲的。强求在一起,只怕双方都煎熬,难得善终。”
秦执牵了下嘴角,没什么笑意,“不合便不合吧。只要肯嫁进秦家,我秦执总不会亏待她。”
“但是。”
他目光转向窗外。
庭院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拿根树枝,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。
“她嫁进来,该她的体面,一分不会少。至于旁的我许诺不了她……秦家往后,终究是昭儿的。”
章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,眼神柔软下来。
“那你就错了。”
她摇摇头,语气温和,“小昭未必就想当什么总裁,继承家业。”
“他现在啊,最大的梦想是当个画家,把他幼儿园所有小朋友都画下来。你能逼他吗?”
她看向秦执:“孩子有孩子的福气,我们大人,也该有自己的人生。那场事故……不是你的错。大哥不会怪你,我,更没有资格怪你。”
“我心意已决。”
秦执截断她的话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我不会留后。这家业本是大哥挣下的,也该由他的血脉接着。”
章映雪知道一时拗不过他,叹了口气。
“我坚持要你娶亲,不只是为留后。我是盼着能有个人,把你从这潭死水里带出来。”
“这宅子太冷清了,冷清得像个墓园。你需要些热闹,活人气儿。”
秦执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章映雪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,用沉默拒绝一切。
“嫂子,”他极轻地笑了一声,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苏宛,没什么光,“你太高看我了,也高看了女人。”
他转动轮椅,面向窗外的无边夜色:“没有女人会心甘情愿跟一个瘸子。”
章映雪心头一刺,还想说什么,秦执已经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再谈。
晚饭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吃完。
章映雪带着玩累了睡着的秦昭离开。
为避嫌,她从不在这里留宿。
老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秦执没回卧室,而是让老管家推着他,去了宅子深处一个僻静的小院。
院子里没有花草,只有几棵苍劲的古松沉默地立着。
正中并排三座黑色石碑,是他的父母,和兄长。
轮椅停在碑前。
秦执静静地望着那三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孤寂清瘦的影子,仿佛要与这院中的松影、碑影融为一体。
管家无声地在远处候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执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,离开小院。
经过主厅时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全家福。
父母兄长俱在,年幼的他站在中间,笑容明亮。
他瞥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。
“少爷,”管家上前一步,低声请示,“宁家二小姐的聘礼单子,您要过目吗?按您的吩咐,照着当年大少爷娶亲的规格拟了初稿,又添了三成。”
秦执没什么兴致,只淡淡道:“你们看着办,只多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应下,又问,“宁二小姐的照片,您要不要看看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秦执打断他,语气里透着疲惫的漠然,“明日送聘礼,不就见着了。”
一个不得不娶,一个大概也不愿嫁的女人。
长什么样,有什么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