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。
安仁县百货大楼门口就象是被点着了一样。
七点半,局里正式开门还有半个钟头,大楼门前的空地上就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。
放眼望去,从穿着灰蓝棉袄的工人,提着菜篮子的大妈,到戴着厚黑眼镜的干部,一个个的全都伸长了脖子,哈出的白气都快要汇成一团云,雾蒙蒙的。
“哎哟,前边的同志别挤啊!哎哟,慢点,踩着我脚后跟了!”
“急啥!海报上不是写了吗?备货充足!”
“你懂个屁!那是‘红旗蜜饯’,听说是给轻工局做礼品的,不要票!去晚了连个竹篮子渣都剩不下!”
门口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从话语里都能听出一阵的急切,但也不难看出一个个的面上都带着或高兴,或兴奋的神情。
而在大家伙儿手里攥着的不是平时金贵的工业券,而是皱巴巴的大团结和毛票。
自从看到海报上说是“无需票证”,一下子就把大家激动坏了,在这个买块肥皂都要票的年代,“无需票证”这四个字,比那海报上的胖娃娃还要招人稀罕。
等到了八点整。
随着一阵刺耳的铁链声,百货大楼那两扇沉重的铁栅栏门缓缓拉开了。
“开门了!开门了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人群象是开了闸的洪水,汹涌的朝着一楼大厅挤去。
那些原本站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的营业员们哪见过这阵仗,吓得人都精神了不少,赶紧往后缩了两步。
见到这阵势,刘富贵赶忙带着红旗厂的几十个壮小伙儿,在门口严阵以待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,骼膊上带着红袖箍,待到大门一开的时候,用自己的身子硬是在柜台前筑起了人墙,维持出了一条信道。
“哎哎!都别抢!排队!排队!”
刘富贵嗓子都喊劈了,手里握着铁皮喇叭,“红旗罐头管够!蜜饯礼盒管够!买两瓶罐头送半斤饼干!买礼盒送一包红糖!都听清楚了,不排队的坚决不卖!”
柜台里,魏秋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外面套着灰色毛背心,袖口挽起,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苏青和几个女知青拿货收钱。
“同志,我要两盒‘南塘秋韵’!再来五瓶罐头!”
一个戴着工人大檐帽的汉子好不容易排到柜台前,着急忙慌的把一张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,那动作生怕晚了一步就卖空了一样。
“听说是给丈母娘送礼的紧俏货,给我挑个包装好的!”
“好嘞!两盒礼盒四块,五瓶罐头三块五,一共七块五,找您两块五!”
苏青手脚麻利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,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个精致的竹编礼盒,又拎出一网兜罐头,顺手还塞进去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饼干碎。
“同志,这是送您的,商业局的福利,拿回去给孩子泡水喝,香着呢!”
那汉子一听还有饶头,乐的合不拢嘴,抱着东西象是抱着金元宝似的,费劲地挤出人群,嘴里还不停嚷嚷着:“真不要票!还送饼干!这红旗厂大气!”
这一幕,在长长的柜台前不断上演。
原本那些在商业局仓库里堆得快长毛的饼干,受潮的红糖,此刻成了最好的“添头”。
其实老百姓的心里都有杆秤,这年头谁家不缺口吃的?两毛钱一斤的饼干平时舍不得买,现在买罐头白送,那可不就是捡了大便宜?
至于那红旗罐头和蜜饯,更是成了抢手货。
那晶莹剔透的玻璃瓶,还有那古朴典雅的竹编盒,摆在家里那就是面子,送人那更是体面。
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,柜台后面的货架就空了一半。
“快!张叔!快带人去卡车上补货!货不够了!”
大冬天的,魏秋生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眼睛发亮,他一边给顾客找零,一边抽空对着后面大喊。
大厅里热火朝天,连带着二楼卖布匹,三楼卖手表的柜台都跟着沾了不少光。
毕竟不少人买完罐头,兜里还剩点钱,于是顺脚就上去转转。
到了中午结算的时候才发现,整个百货大楼的销售额,一上午顶了过去半个月。
就在这时,刘富贵看到来人,赶忙让出了一条道。
周长林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秘书,还有一个直板着脸的红委会副书记郑东风。
郑东风的脸色很是难看。
不是因为其他的,而是现在县委的话语权越来越大,有些事情做起来不得不退让几步,这一次被周长林压了一头,也是实实在在的摆清了双方的权力边界。
可他不甘心啊,只得板着脸做出回应。
可当他看着眼前这喧闹却有序的场景,看着老百姓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,看着那一叠叠钞票进了红旗厂的钱箱子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“资本主义复辟”的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看到了老百姓脸上的笑。
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