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意吗?
这三个字砸进张解放的心里,让他怔了好半晌。
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抠着魏秋生,眼框里的水汽不住的往外冒。
终于,泪水再也兜不住,顺着他满是油污的脸颊滚下来,冲出了两条白道子。
一个在运输队里谁都绕着走的“滚刀肉”,一个敢跟老天爷叫板的汉子,此刻哭的象个孩子。
他没发出声响,肩膀却剧烈的耸动,牙关咬的咯吱作响,把呜咽声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。
墙角的几个孩子也被吓傻了。
在他们记忆里,张伯伯是山,能挡住一切风雨。
那个护着弟弟妹妹的小丫头,茫然的看着浑身抖动的张解放,又扭头看了看魏秋生,小嘴一扁,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。
魏秋生没催他。
他知道,这汉子心里憋了太多的苦,需要一个口子放出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张解放猛的抬手,用粗糙的手掌,“啪”的一声,狠狠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。
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好!”
“秋生……”
张解放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看着魏秋生,嘴唇哆嗦,想说些感谢的话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最终,只得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“叔……跟你干了!”
魏秋生脸上露出笑容,他走上前,再次拍了拍张解放厚实的肩膀。
“张叔,这就对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墙角那几个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的孩子,笑着开口说道:
“张叔,那就这么说定了,你们简单收拾一下。明天一早就到村里去,说不准还能赶得上分肉呢。”
“你那辆车子的事,也别急着修。”魏秋生补充道,“待会我就去找人帮你一起捣鼓,肯定能给你拾掇好。”
张解放点了点头,“行,都听你的,都听你的安排。”
事情已经定下,魏秋生不再多待。
他走到门口,一只脚迈出了门坎,又回过头,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张解放咧嘴一笑。
“对了,张叔,你可别忘了,当初在国营饭店门口,你还欠我一顿酒呢。”
张解放一愣,随即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他重重一拍胸脯,声音都洪亮了几分。
“忘不了!忘不了!等到了南塘村,叔一定请!咱们喝好的!”
“别介。”魏秋生笑着摆了摆手,“这顿酒,可不能让你请。”
张解放顿时急了:“那哪能行!说好了我请就我请!叔虽然穷,但一顿酒钱还是拿得出来的!”
“张叔,你听我说完。”魏秋生不紧不慢的说道,“这顿酒,得让刘哥摆,算是给你赔罪了。”
魏秋生留下这句话,转身大步走出了小院。
张解放一个人站在原地,愣愣的看着魏秋生的背影,,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不多时,他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。
这个年轻人,做事滴水不漏,这种算计却让人心里暖和。
……
从城北的棚户区出来,魏秋生骑着车,内心很是舒畅。
张解放这样有技术,又重情义的汉子,正是他现在缺的好把式。
他看了看天色,这个点,刘富贵应该还在供销社。
随即脚下一蹬,二八大杠朝着县城中心供销社的方向骑去。
县供销社里,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。
魏秋生没有从正门进,而是绕到了供销社的后院。
果然,刚一进后院,他就在仓库门口看到了刘富贵的身影。
他正叉着腰,挺着肚子,指挥两个伙计从一辆卡车上往下卸货。
那是一箱箱用木板钉起来的箱子,上面印着申城的字样。
申城,在那个年代,可是“时髦”和“金贵”的代名词。
刘富贵一张胖脸上满是派头,正吆五喝六的。
“哎!轻点!都给我轻点!这可是申城运回来的暖水瓶和搪瓷盆,金贵着呢!磕了碰了,卖了你们俩都赔不起!”
“还有你,柱子!搬完了赶紧去前面顶一下班,没看你嫂子都快忙疯了!”
“刘哥!”
听到魏秋生清朗的声音,刘富贵猛地回过头。当他看清楚来人是魏秋生时,脸上的官威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笑容的胖脸。
他顾不上指挥伙计,跑了过来,一边跑一边整理自己那件衬衫的领子。
“我的兄弟!你可算来了!”刘富贵跑到跟前,一把拉住魏秋生的骼膊,压低了声音。
他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。
“昨天你跟我表哥聊完,他可是连夜就给你打了报告,以后兄弟你可算是正儿八经的吃公粮的人了。”
“都是王主任看得起我,对咱们搞的队办企业有信心。”魏秋生笑了笑,挣开他的手。
“刘哥,等我这两天准备一下就去公社办审批,到时候办成了,我亲自向王主任道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