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解放突然间的炸了庙,其实在魏秋生的预料之中。
他今天来到这里,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请动张解放给自己跑车。
一个能让刘富贵花那么大代价,也要弄到供销社名下做事的人,张解放的为人肯定错不了。
再说,魏秋生现在也算是供销社挂了号的吃公家饭的人,等以后办好队办企业,有很大概率要跟刘富贵长期搭班子。
现在要是不解决这个心结,等到张解放真去了南塘村,说不准还要跟刘富贵再干一仗。
不如趁着这个机会,把事情一次性说开。
张解放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魏秋生,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,很明显在压制着自己的怒火。
门边的几个孩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好象这么多年,他们从没见过张伯伯发这么大的火。
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没了血色,一个个的身子都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。
魏秋生只是缓缓的放下了手里的碗。
“当”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淅,他的眉头都没有动一下。
等到张解放粗重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了一些,魏秋生这才开口说道:
“张叔,我跟谁也不是一伙的,我只认理。”
“你跟刘哥的恩怨,我听他说过两句。”
魏秋生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这事,虽然是因为刘哥那张嘴没把门而起的,但是……追根究底,这事还真不怪他。”
“是你,把这几个黑户娃的身份,瞒的太紧了。”
当魏秋生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张解放整个人都僵住了,脸上的怒色在这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灰败的错愕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似乎想反驳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最终,他那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,攥的指节发白的拳头也无力的松开。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”
魏秋生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了门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。
他的目光很柔和,没有怜悯,也没有同情,只是很安静的看着他们,象是在看几个普通的孩子。
这个眼神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嗬……”
良久,张解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他缓缓的转过身,背对着魏秋生,那宽厚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。
过了好半天,张解放抬起那只沾满了黑色油污的粗糙大手,用力的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,眼睛通红一片。
“呵……是啊……”他声音沙哑的开口,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“就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我揍那个姓刘的王八蛋,就是因为这几个孩子!”
张解放象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有些颓然的坐倒在床沿上。
他从兜里又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,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斗着,试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划了好几根火柴,才终于把烟点燃。
“他们……都是我过命兄弟的种。”
张解放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的砸在魏秋生的心上。
“在队伍上,一个班里睡上下铺的兄弟……全都折在那帮子……就留下这么几个根。”
“他们走的时候,都托我照顾。”
“我他娘的能不照顾吗?!”
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,手指微颤,咬着牙继续说道:
“可他们的文档……太敏感了。我托了多少关系,跑了多少地方,想给他们把户口落下来……可就是落不下来!一个个,全他娘的是黑户!”
“刘富贵那个王八蛋,我当他是能说心里话的朋友,才跟他提过一嘴难处,可他呢?他那张破嘴上没个把门的,喝了点猫尿就敢到处胡咧咧!”
张解放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恨意。
“他说什么‘地主老财养童养媳’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猛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的摁在身下的床板上,烟头接触木板,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,冒出一缕青烟。
“他知不知道,他那句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,捅到上面,这几个孩子是什么下场?我他娘的又是什么下场?!”
“我当时就想弄死他!”
屋子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,只有张解放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声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魏秋生安静的听着,心里那最后一点疑惑也彻底解开了。
他看着角落里那几个眼神麻木,瘦弱不堪的孩子,心里象是被一块大石头堵着,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终于明白,为什么张解放宁愿自己带着孩子们过着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,也死活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。
他在怕。
他不是怕自己惹上麻烦,而是怕给这几个用命换来的兄弟遗孤,惹上灭顶之灾。
魏秋生站起身,没有再看张解放,而是迈步走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