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建国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上,半截鱼肉也滚进了油渍里,他却浑然不觉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他瞪着眼睛,嘴巴半张,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仿佛第一天认识他。
凸轮连杆机构?
经纱开口时间?
换向点?
这些词,他只在厂里技术员下来的时候,或者听车间主任跟那几个老资格的师傅开会时,模模糊糊地听到过。
可这些词从自己儿子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,还说得如此精准,如此笃定,这感觉……比白天看到他提回一条七八斤的大鱼还要邪门!
这小子,不是在城里倒腾点东西吗?什么时候懂这些了?
“秋生,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些什么?”魏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本能地觉得儿子在吹牛,可那几个词又说得有鼻子有眼,正好戳中了他这两天在车间里看到的要害。
陈秀莲也停下了筷子,一脸茫然地看看丈夫,又看看儿子。
她听不懂那些稀奇古怪的词,但她能看懂丈夫脸上的惊讶。
“哥,啥是凸轮啊?好吃吗?”只有魏秋月天真地仰着小脸,嘴里还含着鱼肉,含糊不清地问。
魏秋生没理会妹妹,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,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,慢条斯理地挑着刺。
“爸,我没胡说。”他把一根鱼刺剔出来,扔在桌上,“你仔细想想,那台59式,是不是每次卡住,都是在梭子走到头,要换个方向往回走的那一瞬间?而且是不是总扯断经线,而不是纬线?”
魏建生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全对上了!
车间里那几个老师傅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天,得出的结论跟儿子说的一模一样!
可他们也只是知道问题出在哪,却不知道怎么解决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魏建国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,他甚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谈论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“前段时间去县里,去废品站附近转悠了一下。”魏秋生早就想好了说辞,说得脸不红心不跳:“有一次看到他们收来一堆破烂书,里面有几本讲机器的,还是俄文的,旁边有几页烂糟糟的翻译稿,我看着好玩,就看了几眼。”
这个解释半真半假,却最是合理。
这个年代,知识是断层的,很多人都有着一种朴素的好奇心和求知欲,捡到几页带字的纸片都会翻来复去地看。
“捡的?”魏建国还是将信将疑。
“爸,这不重要。”魏秋生放下筷子,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父亲的眼睛,“重要的是,我知道怎么修。”
魏建国本能地反驳道:“你怎么修?你连那机器都没摸过!”
“我没摸过,但我见过类似的图纸。”魏秋生说得斩钉截铁。
前世,他自己手下就开有一家大型纺织厂,其中就买过几台老旧报废的机器回去做展览,当时有个老师傅,姓钱,是个瘸子,脾气又臭又硬,但一手修理老旧机器的绝活,整个厂里无人能及。
钱师傅也是曾在一个国营厂干过,对那些老古董有着很深的感情,于是钱师傅一个人,拿着一把锉刀,几块铜片,叮叮当当搞了两天,硬是让那台机器转了起来。
当时魏秋生下来视察,还跟在钱师傅屁股后面打了打下手,听他念叨:
“这种老机器,毛病不在零件,而在脾气。
机器用久了,零件会磨损,特别是那个凸轮,磨损之后,它推动连杆的时间就会出现零点几秒的偏差,就这零点几秒,在高速运转下,足以让梭子和经纱打架。
解决的办法,不是换零件,因为根本没地方找。”
“爸,这毛病不是零件坏了,是磨损了。”魏秋生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地把钱师傅当年的话,用自己的理解复述出来,“那个凸轮,在换向的那个点上,肯定被磨掉了一点点,所以连杆的动作就慢了半拍,你要做的,就是把这个时间差给补回来。”
魏建国听得云里雾里,但又觉得好象抓住了什么关键。
“怎么补?”
“用铜片,剪成指甲盖那么大,垫在凸轮和连杆接触的那个面上,垫一片,就手动摇几圈,看看梭子和经纱开口的时间能不能对上,厚了就换薄的,薄了就加一片,这是个水磨工夫,得有耐心。”
魏秋生说得轻描淡写,可魏建国听得手心直冒汗。
在机器上加东西?还是在最关键的传动部件上?
这要是弄不好,把机器彻底搞报废了,那责任谁来担?
他一个临时工,把他卖了都赔不起!
“不行不行!”魏建国头摇得象拨浪鼓,“这风险太大了!万一搞坏了,我……我工作都得丢了!”
“爸!”魏秋生加重了语气,“你觉得你现在这个临时工的工作,能干一辈子吗?你一个月三十几块钱,养活我们一家四口,连顿肉都不敢吃!你就打算这么混下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