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她身体中央剖开,划出一道精确如手术刀的边界。
左半侧,水晶的国度。发丝从头顶开始凝固成淡金色的晶体瀑布,每一缕都保留着柔软时的弧度,却在光线下硬生生折出冰冷的棱芒。光线穿透她的左颊时,能看到皮肤下并非血肉的肌理,而是无数细密如蜂巢的晶格结构,金色的能量流在其中蜿蜒穿行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远古星河。她的左眼完全晶体化,是一整块完美的、没有任何瑕疵的淡金色球体,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只有深邃到仿佛能吸入光线的金色。当她的目光移动时,那颗晶体眼球内部会泛起涟漪般的微光波动,像朝露在阳光下的蒸发。
右半侧,残存的人间。黑色的发丝——真正的头发——从金色晶体的边界处挣扎出来,垂落在苍白的肩头。那皮肤白得惊人,不是健康的雪白,是久病之人不见天日的、近乎透明的苍白,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,像一幅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古老地图。她的右眼是人类的眼睛,深褐色的虹膜,黑色的瞳孔,但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固执地闪烁,像埋藏在深海矿脉里的一粒原生金。当她眨眼时,右眼的睫毛——真正的、柔软的睫毛——会颤动,而左眼的水晶表面不会。
她站在探照灯交织成的光之牢笼里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左手是水晶的雕塑。五指修长,指节分明,但材质是半透明的淡金色晶体,指尖是锋利的棱面,在强光下像五把微缩的匕首。她试着弯曲手指,晶体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像冰层深处断裂的咔咔声。当她握拳时,掌心内部的晶格结构会重新排列,发出淡金色的微光。
右手是血肉的残骸。皮肤苍白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病态的红,指甲修剪整齐但毫无血色。这只手在颤抖,不受控制地颤抖,像刚从极寒冰水中捞出。她试图握拳,但手指僵硬,只能勉强蜷缩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刺眼的光束,落在陆见野脸上。
开口时,声音是从两个喉咙里同时发出的——水晶的左半侧喉咙振动,发出清澈、冰冷、带着细微晶体共鸣的音色,像风铃在雪地里作响;血肉的右半侧喉咙振动,发出沙哑、干涩、带着人类气息颤音的音色,像久病之人从昏迷中苏醒的第一声呻吟。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诡异的和声:
“我回来了……”
她的嘴角试图上扬。左半边水晶的嘴角固定在一个永恒的、微微上扬的弧度,像古典雕塑的微笑。右半边血肉的嘴角在颤抖,肌肉因为长期晶化而僵硬,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破碎的、不对称的弧度。
“……但我不再只是我。”
她的右眼——那只人类的眼睛——凝视着陆见野。瞳孔深处的金色光点突然明亮了一瞬,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。
“你也是我的一部分了,陆见野。”
这句话在空气中震颤的瞬间,陆见野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某个边界融化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生理性的、可感知的融化。就像一堵分隔两个房间的薄墙,在高温下缓慢变软、变形、最终消失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区域突然向另一个意识开放——不是被入侵,是被共享。苏未央的记忆碎片像逆流的河水,沿着刚刚建立的连接通道涌入他的意识。那些记忆还带着水晶的冰冷质感,但深处有着血肉的余温。
他同时感觉到,他自己的记忆也在反向流淌。三年前的雨夜,母亲的微笑,秦守正的手指抽搐,金色的情核,七双空洞的眼睛——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流向苏未央。他能感知到她接收这些记忆时的震颤:那种深切的共鸣,那种“原来你也……”的理解,那种混合着悲伤与愤怒的情感共振。
他们成了彼此的镜像,彼此的倒影,彼此无法分割的另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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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守正站在光之牢笼的边缘,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姿态放松得像在美术馆欣赏新到的展品。他的目光在苏未央身上缓慢移动,从她晶体左脚的脚尖开始,沿着小腿的流畅曲线,越过膝盖处水晶与血肉的锋利交界,扫过大腿、髋部、腰线,在胸口那处令人心悸的接合处停留片刻,再向上掠过锁骨、脖颈,最终定格在她那张被精准剖开的脸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没有对一个人——一个活生生的人——被改造成这般模样的丝毫怜悯。只有纯粹的、专业的、近乎虔诚的评估。
“转化率87.3%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诵读某种神圣的经文,“晶体结构保留了完整的能量传导网络,血肉部分恢复了基础生理功能。神经接合处……完美。没有任何排异反应。绑定稳定性……”
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色的扫描仪,只有打火机大小,表面光滑如镜。他按下顶端的按钮,一道极细的红色激光束射出,在陆见野和苏未央之间缓慢移动。
扫描仪的微型屏幕亮起,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。秦守正盯着那些数字,嘴角缓慢上扬,最终形成一个真实的、不再伪装的微笑。
“神经连接完成度94.7%。情感通道全部畅通。意识重叠区域……”他停顿,抬眼看着他们,眼神里闪过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,“已经开始了。你们正在共享底层记忆。这比理论预测快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