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记忆坟场看到李正风死去时?在雨夜记忆里看到母亲赴死时?在发现自己体内埋着神格种子时?他流过太多泪了,每一滴都掺着不同的痛苦,哪一滴才是“知道真相时”的?
他低头看着木盒里的其他东西。胎发瓶,录像芯片,DA图谱,空情核。一个克隆体,一个被设计来生育和死亡的工具,在有限的、被严密监控的生命里,偷偷留下了这些——她是怎么做到的?用什么代价换来的?在怎样的深夜,怀着怎样的心情,一点一点积攒这些碎片,像囚徒在墙上刻下计数,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?
陆见野拿起那枚录像芯片。芯片侧面有一个微小的、旧式的全息投影接口。他环顾四周,墓园里只有墓碑、杂草、月光,没有任何播放设备。他沉默片刻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通讯器——净化局配发的标准型号,黑色外壳已经磨损,边缘露出金属底色。通讯器有全息投影功能,他几乎从未用过。
他把芯片插入通讯器侧面的扩展槽。
通讯器的屏幕亮起,幽蓝的光映亮他的脸。屏幕上显示:“检测到加密媒体文件,是否播放?加密级别:最高。”陆见野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,停顿了三秒,然后按下。
屏幕变黑。
然后,一道柔和的光从通讯器顶端射出,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展开一个三十厘米高的全息影像。影像有些闪烁,有些噪点,像老旧的电影胶片,但足够清晰。
是母亲。
陆明薇的克隆体。她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——录像时她还没怀孕,或者刚怀孕不久。她坐在一个简单的房间里,不是实验室那种冰冷的空间,像是某个休息室,有普通的桌椅,墙上甚至贴着一张褪色的风景海报。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浅灰色,有些宽松。头发披散着,没有束起,黑色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。她对着镜头微笑,笑容有些拘谨,有些羞涩,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,还不习惯面对镜头。
“今天是新历80年,3月12日。”她的声音从通讯器扬声器里传出,有些失真,带着轻微的电流声,但确实是她的声音——那种温柔的、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,“我不知道这段录像能不能保存下来,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。但我想试试。因为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的孩子能看到这个,我想让他知道,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。我不是容器,不是培养皿,不是实验体。我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很久,眼睛望向镜头外,又转回来。
“我是你妈妈。”
影像跳转。不是连续录像,是片段的合集,每一段都标着日期,像一本被撕碎又勉强粘合的日记。
第12段,怀孕5个月。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,手指微微张开,像在感受胎动。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温柔,恐惧,困惑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,全部混合在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“他今天又对着我的肚子说话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不动,像在说悄悄话,“不是对宝宝说,是对‘它’说。他说:‘你会是完美的情绪载体,你会终结所有痛苦。’我在旁边听着,突然明白了——我不是母亲,我是培养皿。我的子宫是培养箱,我的身体是培养基,我的血液是营养液,我的孩子……是产品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无声地滴在手背上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。
“但他是我的孩子。”她抬起头,擦掉眼泪,眼神突然变得坚定,“不管被设计成什么,不管被计划用来做什么,他都是我的孩子。我的。”
影像跳转。
第23段,怀孕8个月。她看起来更虚弱了,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瘀伤,脸颊凹陷,但眼神里有一种新的、燃烧般的东西——那是决心,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“我偷偷做了测试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誓,“用实验室的废料,自己组装了一个简易的基因测序仪。藏在通风管道里,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,偷偷测一点。结果出来了——我的DA和‘原型体陆明薇’只有99.8%相同。那0.2%是情绪强化编辑。秦守正不只复制了她,他还‘改进’了她。增加了情感敏感度,增强了共情能力,加入了情绪抗衰减因子,还有……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标注为‘X-序列’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、温柔地抚摸着腹部。
“那我是什么?升级版?改良型?还是……”她笑了,笑容苦涩,“一个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错误?”
影像跳转。
第36段,分娩前3天。她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监控线——心电图,血压,胎心监测。她的脸瘦得颧骨突出,皮肤几乎透明,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,像燃烧着最后所有的生命力,亮得惊人。
“我知道我活不过分娩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在说明天的天气,“我的身体是速成的,保质期只有22个月。从培养舱里出来那天,我的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。就像超市里的牛奶,印着过期日。但我不后悔。不,我后悔——我后悔没有更早反抗,后悔没有找到办法逃走,后悔没有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……”
她突然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