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触碰到石板表面。
冰冷。但不是石头的冰冷,是某种人造材料的触感——坚硬、均匀、带着轻微的电子质感,像触摸一台关闭已久的屏幕。他的指尖拂过石板,在右下角摸到一行极小的、凹陷的刻字。他俯身凑近,鼻尖几乎贴到石板,才看清那行字:
此处安息着一次未完成的诞生
字很小,刻得很深,每个笔画都干净利落,是秦守正的笔迹——那种冷静的、精确的、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笔迹。
陆见野的手停在石板上方。他感觉到什么——不是温度变化,不是震动,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。他体内的金色脉络开始微微发热,像休眠的火山苏醒前的地热。怀中的水晶雕像也在发烫,但这次不是剧烈的震颤,是一种温和的、持续的暖意,像冬日里握着一杯温水。
他犹豫了一呼吸的时间,然后整只手掌按上石板。
石板突然变得透明。
不是渐变,是瞬间切换,像屏幕从待机状态被唤醒。透明后的石板像一层厚重的玻璃,下面是一个浅浅的、长方形的墓穴。墓穴里没有棺材,只有两个骨灰盒,上下叠放,整齐得令人心寒。
上层的骨灰盒是白色的,素雅得近乎残酷,没有任何装饰,像实验室里的标准容器。盒盖上有一行银色的小字:
陆明薇(原型体)
生于新历47年,逝于新历80年
爱妻,永念
下层的骨灰盒是黑色的,更小一些,材质看起来也更廉价。盒盖上也有字:
陆明薇二代(克隆体)
生于新历80年,逝于新历82年
我孩子的母亲
陆见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他的生物学母亲——那个在记忆里对他微笑、对他说话、最后选择被他吸收的女人——就在这里,躺在一个黑色的、廉价的盒子里,上面叠着她“原型体”的骨灰。一个复制品,被压在原版下面,连死亡都要分个上下等级,连安息都要活在影子里。
他盯着那个黑色骨灰盒看了很久,久到云层移动,月光偏移,石板上他的倒影换了个角度。然后他伸出手指,向下探去——不是真的穿透石板,是石板感应到他的触摸,中央自动滑开一个圆形的开口,刚好容一只手伸入。
他碰到了骨灰盒。
冰冷。轻得出奇——一个成年人的骨灰,不应该这么轻。除非……她死的时候,身体已经消耗到了极限,几乎没什么可以烧成灰的东西了。
陆见野想拿出骨灰盒,发现它被某种磁力装置固定住了。他用力,盒子纹丝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手指摸索着盒子的边缘,在右下角碰到一个微小的凹陷——一个隐藏的、需要特定压力才能触发的按钮。
他按下。
骨灰盒的侧面弹开一个小抽屉。不是放骨灰的部分,是一个独立的、薄薄的夹层。里面有一个更小的盒子,木质的,没有上漆,表面是原木的纹理,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。
遗物盒。
秦守正留在这里的。因为在这个疯子父亲扭曲的逻辑里,这是一种仪式——儿子历经磨难,终于找到母亲的墓,找到母亲留下的东西,然后“理解一切”,然后“接受命运”,然后完成这场精心设计的悲剧闭环。
陆见野取出木盒。很轻,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,像一个空壳,一个象征。他打开盒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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盒子里躺着四样东西,像一场微型展览,陈列着一个女人短暂一生中最重要的秘密。
第一样: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拇指大小,瓶身是旧式的、有些浑浊的玻璃,瓶口用软木塞封着。瓶子里装着一绺细软的、黑色的头发,蜷缩在瓶底,像一团沉睡的黑色火焰。瓶子外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字迹是秦守正的——那种冷静的、精确的、记录实验数据般的字迹:
第一次剪发,7个月零3天。
哭了,因为头发是黑色的,不是她的金色。
但眼泪是真实的。这就够了。
陆见野拿起玻璃瓶,对着稀薄的月光看。胎发细得几乎看不见,在浑浊的玻璃瓶底蜷缩成一个小小的、柔软的漩涡。七个月零三天——他出生后七个月零三天,被剪下了第一缕头发。而他哭了,因为头发不是母亲的金色,不是原型体陆明薇的金色。从婴儿时期开始,他就活在被比较的阴影里。
他放下瓶子,手指碰到第二样东西:一枚全息录像芯片,指甲盖大小,银色的,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。芯片侧面刻着一个数字:37,刻痕很深,像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反复刻画过。
三十七段录像。从怀孕到分娩前一天。母亲——那个克隆体,那个被设计来生育和死亡的工具——在那个被严密监控的实验室里,用什么方法录下了这些?藏在哪?用什么设备?如何逃过扫描?这些问题的答案,可能比她录下的内容更重要。
第三样:一卷纸。不,不是纸,是某种半透明的生物薄膜,薄如蝉翼,却异常坚韧,卷成紧密的筒状,用一根褪色的红色丝带系着。陆见野解开丝带,薄膜自动展开——它有一米长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、黑色的字符和彩色的图谱。
DA序列图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