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。
去会见一个已经逝去十七年的灵魂。
陆见野点点头,将模拟头盔戴好。冰凉的凝胶感应贴片自动贴合在太阳穴、额头和后颈的关键位置,传来细微的麻痒电流感。洛琳将金色芯片插入专用读卡槽,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瀑布般刷新。
“最后确认,”洛琳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陆见野闭上眼睛。“开始。”
嗡——
不是声音,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、低频率的共振。世界并非变黑,而是溶解于一片纯粹、饱和、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。仿佛沉入浓稠的牛奶之海,没有方向,没有边界。然后,白光开始分化,如同宇宙初开,裂解出无限丰富的色彩;色彩凝聚,形成有形的轮廓;轮廓组合,构建出具体的场景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
不是实验室,不是医院,是一个“家”。一个普通的、充满琐碎生活痕迹的、温暖的栖居之所:沙发上有手工编织的彩色毛线毯,随意搭着一角;木质茶几上,粗陶花瓶里插着几支早已干枯却仍被保留的芦花;墙壁上挂着廉价的风景印刷画,画框有些歪斜;温暖的、金黄色的阳光,从挂着碎花窗帘的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背对着他,在开放式的小厨房里忙碌。她哼着歌,调子轻快而熟悉,是陆见野在记忆最深处、最模糊的梦里,偶尔会飘过的旋律。
陆见野的呼吸停滞了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然后缓缓松开,涌上的是海啸般汹涌却无声的情感。他认得那个背影。在那些被药物或技术模糊了的记忆碎片里,在那些午夜惊醒时空虚怀抱残留的温热触感里,在血脉深处无需任何记忆传承的本能呼唤里——
“妈……”音节冲出喉咙,却破碎成一声压抑的、颤抖的哽咽。
女人转过身来。
是苏晚。比视频记录中更加鲜活,更加具体,带着生活烟火气的真实感。她系着一条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,手里还握着一把木铲,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温柔的月牙。“见野?回来啦?快,先去洗手,汤马上就好,今天有你最喜欢的……”
她的话语戛然而止。目光落在陆见野身上,笑容微微凝滞,随即化为了然,混合着一丝深沉的悲伤。“啊……你看我,都忘了。”她放下木铲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动作自然。“这是重放模式,对吧?你只能看,不能真的碰到我,也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。”
她走近几步,伸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他的头发,但手臂穿过了他虚拟的身体轮廓。“对不起啊,见野。真正的妈妈,已经不在了。现在的我,只是程序根据我留下的记忆数据、日记、还有……最后时刻的情绪印记,构建出来的一个模拟体,一个比较复杂的‘回声’。”她的笑容依然温暖,却染上了透明的哀伤。“但我想,至少这样……我们能好好说一次话。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。”
陆见野站在原地,无法动弹,贪婪地用目光吞噬每一个细节:她眼角因常笑而生的细纹,她头发在阳光下泛起的柔软光泽,围裙上不小心溅到的、小小的油渍,她手指上因为常年劳作而留下的、并不细腻的纹理。
“为什么?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干涩嘶哑,“为什么要做那个实验?”
“为什么啊……”苏晚走回沙发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示意他过来。陆见野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,虽然感受不到沙发的凹陷与织物的柔软,却能清晰地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侧脸,闻不到却仿佛能感受到的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。“因为我相信那个理想,那个听起来或许过于天真的理想。也因为……”她转过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我爱你。”
她望向窗外那一片虚拟却逼真的明媚阳光。“情绪调节者……如果能成功,意味着未来也许真的会不同。意味着不会再有孩子因为无法承受父母离婚的悲伤而封闭自己,不会再有成年人因为一时的暴怒毁掉珍视的一切,不会再有老人因为漫长的孤独而渐渐枯萎。意味着每个人,或许都能获得一种与自身情绪平和相处、甚至引导它们的力量。”
“但代价是你自己!”陆见野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。
“代价是我。”苏晚平静地点头,语气没有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。“但见野,你要明白,这不仅仅是牺牲,这是我的‘选择’。就像母亲会本能地为孩子遮挡风雨,就像相爱的人会愿意分担彼此最沉重的痛苦。我选择了用我的情感、我的体验,去铺就一条或许能通往更好未来的小路。而你,我亲爱的孩子,你是这条小路上……最重要的那颗铺路石,也是我最珍贵的宝藏。”
陆见野的视线模糊了。虚拟空间里没有真实的泪腺,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热的、眼眶胀痛的酸涩,感觉到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、钝重的疼。“可是……我变成了什么?我吸收,却无法释放,我像个黑洞……我害死了人,我制造了《悲鸣》,我……”
“不。”苏晚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,打断了他近乎崩溃的自述。“听我说,见野。你不是怪物,从来都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