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,掌心传来的微弱温热;想起所有那些因此崩溃的人,他们扭曲的脸,他们破碎的哭声。
原来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影子杀人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秦守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厚厚的玻璃,“你不是受害者,陆见野。你是源头。是这场瘟疫的零号病人。是所有那些眼泪的——最初的泉眼。”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曲面屏上的数据流还在无声滚动,那些红黄蓝绿的光点闪烁明灭,像这座城市八千万人起伏的情绪呼吸,像一片由喜怒哀乐构成的、无边无际的海洋。陆见野看着屏幕,突然意识到那些光点中,有多少颗是因为他而黯淡的?有多少条生命轨迹,因为他三年前排出的那点“废物”而永久偏离了轨道?
他缓缓站起身。腿有些软,肌肉在颤抖,但他撑住了,手指按在桌面上,指节泛白。
“你要去哪?”秦守正问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切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挽留。
“离开。”
“然后呢?去找陈砚秋?去找那些收集‘零号样本’的人?”秦守正的声音绷紧了,像过度拉伸的弦,“你以为他们想做什么?他们把那些样本叫做‘初泪’、‘初怒’、‘初惧’……他们是在收集人类情绪的原始模板!而你,陆见野,你就是那个模板本身!是所有那些样本的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找我。”陆见野打断他,声音冰冷得像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石头。
他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脚步一开始很慢,沉重,像踩在泥沼里。然后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奔跑。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,像心跳的倒计时。两侧墙壁上的抽象画在余光里模糊成色块的洪流,那些蓝黑的漩涡、猩红的裂痕、灰白的虚无……此刻都有了新的、可怖的意义。
电梯门开,他冲进去,疯狂按着关门键,然后按下底层的按钮。
轿厢下降的失重感拉扯着胃袋,让他想吐。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转:24、23、22……像在坠向某个深渊。
门开,大厅,旋转门,街道。他冲进人群,漫无目的地向前走。午后的阳光从第二层的模拟天穹滤下来,变成一层苍白无力的光晕,照在脸上感觉不到温度。他眯起眼睛,看见街上的行人: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,孩子在襁褓里挥舞着小手;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发呆,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;两个少年在街角抽烟,烟雾在空气中画出短暂的弧线,然后大笑起来,笑声清亮得像碎玻璃……
他们的情绪像看不见的烟雾,从身体里飘散出来。焦虑的灰色,喜悦的金色,疲惫的褐色,无聊的浅蓝……陆见野能感觉到它们,像盲人能感觉到风的方向。但现在他知道了,这些对他来说不是感知的对象,是潜在的“食物”。
他能吸收它们。无意识地,被动地,像黑洞吸收光线,像海绵吸收水分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街心,仰头看着天空。第二层的穹顶模拟着虚假的蓝天,白云以精确的、程序设定的频率缓缓飘移,永远不会下雨,永远不会出现乌云。一切都那么有序,那么可控,像一件精心设计的玩具。
除了他。
陆见野把手伸进衣袋,指尖触到那支从拍卖会顺来的情绪抑制剂。冰凉的金属管身贴着皮肤,像一个冷静的、理性的选择。他可以用它,暂时屏蔽自己的能力,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,走路,吃饭,睡觉,假装那些死去的、崩溃的、被污染的人与他无关。
但那样有什么用呢?
瘟疫的源头还在。零号病人还在。那些“零号样本”还在被收集,那个所谓的“最终融合”还在筹备。
他把抑制剂塞回口袋,没有拿出来。
继续向前走。脚步不再慌乱,变得稳定、沉重,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拔出又踏入。他知道自己要去哪了——不是躲藏,不是逃避,不是寻找救赎。是去找到那些收集“零号样本”的人,找到陈砚秋,找到他们背后的网络,找到那个所谓的“最终融合”。
如果他是源头,那就从源头解决问题。
如果他是怪物,那就找到制造怪物的人。
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——那就让这个错误,终结在自己手里。
街角的公共显示屏正在播放午间新闻,女主播的声音甜美而平稳,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所有残酷的真实:“……情绪净化局今日发布公告,近期出现的多起情绪失控事件已得到有效控制。秦守正局长在发布会上表示,市民无需恐慌,净化局有能力也有决心维护城市的情绪稳定,确保……”
陆见野从屏幕前走过,没有回头。
阳光——如果那苍白的光晕能算作阳光的话——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,边缘模糊,像一道正在渗入地面的、黑色的裂缝。他走着,那道裂缝跟着他,像他永远无法摆脱的、自身的轮廓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,在净化局顶层那扇单向玻璃后面,秦守正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支装有暗红色液体的提取笔,目光追随着街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祈祷。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