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头滚动,张良和陈平的话如重锤般砸在他心上,震得他胸腔发闷。他俯身盯着地图上齐地那片广袤的疆域,指尖无意识地戳着“琅琊”“即墨”等字样——那可是靠海的富庶之地,渔盐之利足以日进斗金,境内的铁矿更是铸兵的命脉,养活数十万大军易如反掌;再看梁地,睢阳至定陶一线,沃野千里,每年秋收的粮草能堆成山,历来是兵家必争的粮仓。把这两块肥肉生生割出去,给韩信和彭越那两个“外臣”,他每想一次,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了一下。
脑海中猛地闪过两年前荥阳被围时的场景,那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:韩信的使者捧着求封“假齐王”的文书闯入帐中,文书上“齐地初定,需假王镇之”八个字,气得他当场就拍了案几,案上的青铜酒樽都被震得翻倒,酒液泼了满案。“我困在此地朝不保夕,他倒好,想着自立为王!”他当时指着使者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。就在这时,张良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,陈平又适时递来一个眼神,他这才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,转而挤出笑脸说“大丈夫定诸侯,当为真王,何假也”,事后却对着帐内的梁柱骂了半宿。
至于彭越,刘邦更是清楚得很。这老小子在梁地盘踞了五年,名义上是汉将,实则早已把梁地当成了自己的地盘——郡县官员全是他的亲信,军队只听他一人号令,每年的赋税也只上交三成,余下的全用来招兵买马。上次他召彭越共击项羽,彭越只派了几千老弱应付,美其名曰“防备楚军偷袭后方”,实则就是坐观成败。如今封他为梁王,不就是给了他名正言顺割据梁地的由头吗?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固陵战场上的惨状就如潮水般涌进脑海:项羽的霸王枪挑飞汉军士兵的画面、阵前堆积如山的尸体、逃回来的伤兵断胳膊断腿的哀嚎,还有帐外那些裹着破布、冻得瑟瑟发抖的残兵,个个面黄肌瘦,连握戟的力气都快没了。夏侯婴刚禀报的消息更是如针般扎心——季布守住了唯一的山口,粮草运不进来,营中存粮只够支撑十日,若再等下去,不用项羽来攻,士兵们就得先饿死冻死在这固陵山上。
刘邦闭着眼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腑发疼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帝王霸业与眼前生死,孰轻孰重,他分得清。韩信、彭越再难缠,终究是臣;可若项羽破了固陵,他刘邦就成了阶下囚,别说天下,连小命都保不住。今日的妥协,不过是权宜之计。等灭了项羽,天下大势已定,他手握传国玉玺,掌着天下兵权,韩信、彭越就算拥兵自重,又能翻出什么浪花?到时候,找个“私通诸侯”“拥兵作乱”的由头,收回封地还不是易如反掌?
想通此节,他眼中的犹豫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果决与狠厉。他猛地直起身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痛感让他更加坚定:“好!就依你们所言!”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传我旨意!即刻命工匠打造齐王、梁王金印,金印用足三斤赤金,印文鎏金,龙纹务必遵循汉廷最高规制!册封韩信为真齐王,赐齐地千里,辖济水以东至琅琊、即墨诸郡,渔盐铁冶之利尽归其所有;册封彭越为梁王,定都定陶,梁地诸县尽数划归其管辖,赋税自主支配!文书之上,加盖我的私印与汉廷大印,连夜誊写三份,一份送往齐地,一份送往梁地,一份留存备查!”
旨意刚传下去,帐外就传来周勃沉稳的声音:“主公,韩信麾下谋士蒯通,自称有机密要事禀报,已在营外等候多时!”
刘邦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——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蒯通这老狐狸,号称“智囊”,此刻前来,必是为韩信探听虚实,想摸清他的底牌。这样也好,省了他遣使的功夫,正好借蒯通之口,给韩信递去“诚意”,逼他尽快发兵。他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,沉声道:“快请!让他进来!”
帐帘被掀开,一道青色身影踏雪而入,正是蒯通。他身着一件质地上乘的青色儒袍,袍角绣着暗纹竹影,虽冒雪而来,衣摆和鞋面却不见半点泥污,显然是极爱干净之人。他头戴小冠,手持玉柄麈尾,面容清癯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帐内众人时,目光在案几上的金印模具和疆界文书上微微一顿,随即收回视线,对着刘邦拱手一礼,动作不卑不亢,声音清朗:“在下蒯通,奉齐王之命,特来拜会汉王。听闻主公近日与项王在固陵交手,不知战况如何?我家齐王心系战事,日夜悬心,若主公需助,齐王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他这话看似关切,实则绵里藏针——既探问了汉军虚实,又暗示了韩信有出兵的可能,还把姿态摆得恰到好处,不显得刻意讨好。
刘邦何等精明,一眼就看穿了蒯通的心思——这老狐狸是来探底的,既想摸清汉军的虚实,更想确认他封王的诚意,甚至还暗藏着为韩信索要更多筹码的盘算。他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深知此刻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:若示弱,韩信必定漫天要价,说不定还会拖延发兵,坐看他困死固陵;若吹嘘得太过,蒯通又会觉得他无需韩信相助,反而会转身回去劝韩信按兵不动,待他与项羽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利。
于是刘邦缓缓直起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