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稳的身影拨开混乱的人群走来。来人铠甲虽有多处破损,右肩甲叶甚至卷着狰狞的战痕——那是前日格挡楚军攻城锤时留下的,却依旧穿戴得整整齐齐,腰间的青铜佩剑擦得锃亮,剑鞘上的饕餮铜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,正是将军纪信。
他是刘邦在沛县时便追随的老臣,当年刘邦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,他便是第一个举剑响应的同乡,这些年南征北战,从咸阳宫的火海到鸿门宴的刀光,从汉中的栈道险途到荥阳的城头死守,从未有过半分二心。纪信走到刘邦面前,没有多余的寒暄,“噗通”一声跪地,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城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震得周围的尘土都簌簌跳起,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,穿透弥漫的硝烟,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汉王,臣有一计,可保您脱险!” 刘邦连忙伸手去扶,指尖触到他铠甲上凝结的冰碴,刺骨的寒意让他心中猛地一紧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:“将军快说!若能脱险,寡人必以万户侯相赠,让你子孙后代享尽荣华!”,世世代代受我大汉恩宠!” 纪信轻轻拨开刘邦的手,挺直脊背,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楚军,又掠过城上疲惫不堪、却仍紧握着兵器的士卒,一字一句道——那些举着盾牌冲锋的士卒,脸上满是悍勇;又掠过城上疲惫不堪、却仍紧握着兵器的士卒——有的断了手臂,用布条吊着还在扔石头;有的伤了腿,坐在城垛后射箭,声音愈发坚定:“臣与汉王身形有七分相似,嗓音亦有三分相近。愿穿戴汉王的鎏金铠甲,乘坐御用马车,开东门诈降!项羽生性傲慢自负,素来轻视汉王,见您‘投降’,必定会率主力聚集东门受降,届时连诸将都会前来观礼,届时东门防卫空虚,汉王可带着张良、陈平等亲信,从防守最松的西门突围,直奔成皋与英布会合!英布新得大王信任,必率部死战接应!” 刘邦闻言,身子猛地一震,踉跄着后退两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纪信,赤霄剑的剑鞘不经意间撞在城垛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城头格外刺耳。他指着纪信,声音都在颤抖:“将军……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?项羽多疑且残暴成性,当年田荣降而复叛,他竟将田氏宗族尽数坑杀,河水都被染红!若他识破你的身份,必会将你碎尸万段,甚至施以火刑、烹刑!”,让你受尽折磨而死!” 纪信淡然一笑,伸手拂去铠甲上的冰碴与尘土,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在整理日常穿戴的衣袍,语气中带着几分以身赴死的释然:“臣追随汉王多年,从沛县的田埂到咸阳的宫阙,从汉中的寒夜到荥阳的城头,早已将性命托付给汉王。臣本是乡野村夫,得汉王赏识,才得列将位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本是分内之责。臣死不足惜,只要汉王能脱险,重振旗鼓,灭楚兴汉,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,臣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!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边缩着肩膀、却依旧死死握着木矛的少年兵,那孩子脸上还沾着鼻涕,却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望着城下,声音愈发坚定:“况且,荥阳城内尚有数千军民,若汉王被困死在此,项羽破城后必定屠城泄愤,这些百姓也难逃一死。臣一人之命,换汉王与全城军民的生机,值了!” 周苛与枞公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敬佩,二人当即上前跪地,齐声道:“纪信将军所言极是!汉王乃天下苍天之望,不可困死于此,请汉王应允!”城上的士卒听到这话,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,单膝跪地,齐声高呼:“请汉王应允!保汉王脱险!”声浪如潮,越过城墙,竟让城下正在攻城的楚军都愣了片刻,攻势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,连青铜夯锤撞击城门的闷响都停了半拍。
刘邦望着纪信坚毅的脸庞,那上面还留着昨日守城时被流箭划伤的疤痕,结痂的伤口边缘泛着红,又看了看身边跪地的众将与士卒,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,眼中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。积压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滴在冰冷的城砖上,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珠,折射着惨淡的天光。
他快步走上前,亲手扶起纪信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:“将军此恩,朕永世不忘!他日若能平定天下,朕必为你立庙封神,在荥阳为你修建最高的祠堂,雕梁画栋,香火不绝,让后世子孙代代祭拜,香火不绝!你的家小,朕必以王侯之礼供养,赐良田千亩,奴仆百人,让他们一生无忧!” 纪信躬身行礼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却很快被决绝取代,他抬手用袖角抹去眼角的湿润,沉声道:“汉王不必如此,臣只求汉王日后善待天下苍生,轻徭薄赋,莫要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,臣便无憾了。” 刘邦用力点头,泪水再次滚落,当即命人取来自己的鎏金铠甲——那是当年从咸阳宫所得,甲叶上由精铁锻造,边缘鎏金,上面镶嵌着七颗细小的夜明珠,虽在战乱中失了三颗,却依旧华贵逼人;又让人捧来赤霄剑的赝品,剑鞘上的龙纹用金线勾勒,与真品一般无二,剑柄缠着鹿筋,足以以假乱真;最后传令将御用马车赶来,车驾上的龙纹旌旗由四匹枣红色骏马牵引,车厢雕着祥云龙纹,车驾前插着“汉”字龙纹旌旗,士卒们用温水反复擦拭旗面,在风中展开时,金线绣成的龙纹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