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五年的春天,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晚一些。长安城的柳梢刚刚吐出鹅黄的嫩芽,灞桥边的残雪尚未完全消融,而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,却已在大唐的肌理深处悄然蔓延。新政的纲领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,在朝堂激起千层浪后,其涟漪正迅速扩散至帝国的州县乡里,撞击在那些盘根错节、沉默而坚韧的旧有势力之墙上。
长安,崇仁坊,长孙府邸。
夜色深沉,书房内灯火通明,却只映出寥寥数人。太尉长孙无忌并未坐在主位,而是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胡床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,神色平静,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幽光。下首坐着几位心腹,包括其子长孙冲,以及几位在六部担任要职的关陇子弟。
“父亲,河南、河北、淮南诸道的‘惠农钱庄’已在筹建,司农寺派出的专员不日即将抵达各州。那‘考成法’的细则也已由吏部行文下发,据说李勣那老儿亲自坐镇政事堂,督促甚急。”长孙冲低声禀报,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懑,“还有风声说,政事堂正草拟诏令,要扩大明年常科取士中明算、明法、明字诸科的录取人数,并准许各地州学、县学优异者,可由地方官举荐,不经国子监直接参加常科考试。这……这简直是要掘我等根基啊!”
一位担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中年官员接口道:“太尉,下官在吏部亲眼所见,那‘考成法’细则,对地方官吏钱粮、刑名、教化、民生考核之详尽严苛,前所未有。尤以‘户口增长’、‘垦田数额’、‘赋税完纳’、‘狱讼清结’、‘学校兴修’、‘民情安稳’(铜匦投书与御史暗访结果)六项为核心,每项皆有量化指标与等第评定。年终考课,以此为准,优者擢升,劣者贬黪,甚者夺职问罪。各地刺史、县令,已是人心惶惶。”
另一位出身河东柳氏、在户部任职的官员忧心忡忡:“更麻烦的是‘青苗贷’。我柳家在河东、河北有良田数万顷,佃户数千。往年青黄不接,或遇灾荒,正是收拢田产、蓄养奴婢之时。如今朝廷这二成低息贷一出,那些泥腿子谁还肯借咱家的‘对本利’?长此以往,兼并无门,家中所蓄钱粮堆积,反成负累。更可虑者,那些得了喘息之机的农户,若真缓过劲来,日后恐怕更难拿捏。听说朝廷还鼓励举报强贷、高利,御史台的眼睛,这次怕是要死死盯住地方了。”
书房内一片沉寂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新政的刀锋,已经切实地抵近了他们的咽喉。
良久,长孙无忌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淡漠:“慌什么。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。陛下与皇后锐意革新,做臣子的,自当体察上意,尽力襄助。”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在座诸人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。长孙冲试探道: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新政自然是好的。”长孙无忌放下玉珏,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“为国选才,为民解困,谁能说个不字?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吹了吹茶汤,“再好的经,也要看念经的和尚,更要看听经的百姓。地方州县,情形复杂,不比长安这天子脚下。&bp;政&bp;令&bp;出&bp;了&bp;京&bp;城,&bp;能&bp;走&bp;多&bp;远,&bp;能&bp;入&bp;多&bp;深,&bp;那&bp;是&bp;另&bp;一&bp;回&bp;事。**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:“李勣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又能盯得多紧?司农寺、吏部派下去的人,人生地不熟,两眼一抹黑,靠什么了解实情?还不是靠地方官员的汇报,靠乡绅耆老的引领?至于那些御史……”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,“长安的御史清贵,地方的御史嘛……也要吃饭,也要交际,也有亲朋故旧。&bp;水&bp;至&bp;清&bp;则&bp;无&bp;鱼,&bp;人&bp;至&bp;察&bp;则&bp;无&bp;徒。**&bp;这个道理,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众人心领神会。太尉这是要他们,&bp;不&bp;硬&bp;抗,&bp;而&bp;是&bp;软&bp;拖、&bp;阴&bp;阻、&bp;变&bp;通。&bp;让新政在执行的细节中变形,在地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消解,在“吏治惯性”与“民间实际”的夹缝中被架空。
“那‘考成法’……”&bp;吏部郎中欲言又止。
“该报的数字,自然要报。只是这‘户口增长’,天灾**,生老病死,总有损耗;‘垦田数额’,新垦之地,肥瘠不同,产量难定;‘赋税完纳’,水旱蝗灾,百姓困苦,缓征、减征乃至蠲免,亦是常情;‘狱讼清结’,有些陈年旧案,牵涉乡里大族,调解了结,总比判决伤了和气要好;‘学校兴修’,官府财力有限,乡绅捐资助学,亦是美德,进度慢些,情有可原;至于‘民情安稳’……”&bp;长孙无忌啜了口茶,慢悠悠道,“百姓淳朴,但有时也易受谣言蛊惑,或被少数刁·民煽动。地方官维稳不易,只要大体安定,便是功劳。&bp;御&bp;史&bp;也&bp;是&bp;人,&bp;也&bp;要&bp;体&bp;谅&bp;地&bp;方&bp;的&bp;难&bp;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