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。车内光线昏暗,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幽的蓝光,映照着韩晓沉静的侧脸。她自上车后便闭目养神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,姿态放松,却又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、不容侵犯的疏离感,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她与车内的一切,包括近在咫尺的罗梓,隔绝开来。
罗梓坐在副驾驶,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。他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、被路灯切割成片段的夜景,试图用这种外部的、不断变化的景象,来分散自己过分集中、以至于几乎要失控的注意力。但收效甚微。
车厢内空间不算狭窄,但韩晓的存在感太过强大。她身上那股清冷的、带着一丝雪松尾调的香气,在封闭的车厢内幽幽弥漫,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,与记忆深处、那天下午指尖残留的冰凉细腻触感,和那瞬间灭顶般的心悸,无声地重叠、交织,搅得他心绪不宁,如坐针毡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,那不受控制、略显急促的心跳声。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对他理智的嘲笑,提醒着他那个下午的“失态”,和此刻这该死的、不受控制的、名为“在意”的顽疾。
“私人助理”。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临时的、带着明确功能性的身份。多么讽刺。几个小时前,他还在为自己的“僭越”和“心动”而惶恐不安,自我厌恶。几个小时后,他却要顶着这个身份,陪同她深入可能存在的危险境地。这身份的转变,并未带来任何安全感,反而像一层薄薄的、脆弱的糖衣,包裹着他内心那混乱不堪、危险滋生的真实。
他忍不住,用眼角的余光,极其迅速、谨慎地,瞥了一眼后视镜。
镜中,韩晓依旧闭着眼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也愈发……有种与这紧绷行程格格不入的、易碎的疲惫感。但她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,即使是在休息,也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,那平静的表面下,是紧绷的、高速运转的神经。
是为了即将到来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会面吗?还是为了那个可能倒戈的技术伙伴,以及背后虎视眈眈的周董?亦或是,集团内部,还有更多他尚未知晓的、棘手的麻烦?
一股混合着担忧、心疼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,再次悄然涌上罗梓的心头。他想起了那本图画本最后一页,那颗孤零零的星星,和那句冰冷决绝的誓言。她把自己变得如此“厉害”,厉害到独自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,厉害到在危机四伏的棋局中步步为营,厉害到将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都隔绝在外。可这份“厉害”的背后,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,多少次独自承受的压力,多少无人可诉的孤独?
而他,这个意外闯入她生活、带着麻烦和危险、甚至可能被她视为某种潜在“变量”的男人,不仅无力为她分担丝毫,反而因为她那冰冷盔甲下偶尔流露的、真实而沉重的伤痕,和那次意外的、微不足道的触碰,而生出了这些不合时宜的、危险的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、名为“心动”的烦恼。
这烦恼,像一根坚韧的、带着倒刺的藤蔓,缠绕在他的心脏上,越收越紧,每一次心跳,都带来清晰的、带着甜蜜痛楚的窒息感。他痛恨这样的自己,痛恨这软弱的情感,痛恨这明知不可为而无法自控的沉沦。他反复在心中默念那份冰冷契约的条款,默念自己“诱饵”和“棋子”的身份,默念母亲病房里那平稳的医疗监控仪器的声音,试图用现实和责任,来浇灭心中那危险的火焰。
但没用。那些被强行按压下去的、关于她的念头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间隙,如野草般疯长。她闭目时微蹙的眉头,她偶尔因为车内颠簸而几不可察调整的坐姿,她身上那清冷却不容忽视的气息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无声地、顽固地,撩拨着他那根因为“触碰”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神经。
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,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疯时,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,用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几乎凝滞的寂静:“韩总,罗先生,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车程。对方约定的地点,是西郊的‘观澜’私人会所,位置比较僻静。李助理那边刚刚同步了最新情况,会所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异常,但对方的车辆比我们预计的早到了十五分钟,目前已经进入会所。”
一直闭目养神的韩晓,在司机话音落下的瞬间,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中,清澈,冷静,锐利,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如同寒潭般的沉静。她似乎早已清醒,或者,根本未曾真正入睡。
“知道了。”&bp;她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然后,她微微坐直了身体,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中,仿佛在最后一次确认路线,又仿佛只是在做某种心理上的调整和准备。
“会面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内。无论结果如何,时间一到,我们必须离开。”&bp;她是对着前方的司机说的,但罗梓知道,这话也是在提醒他,或者说,是在重申这次行动的底线和原则。“罗梓,”&bp;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依旧是平稳的,听不出喜怒,“记住你的身份。多看,少说。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