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厚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彻底合拢的轻微“咔哒”声,像一道冰冷的分界线,将门内门外,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、泾渭分明的世界。门内,是昨夜残留的、尚未完全散尽的、混合了病气、药味、雪松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短暂“亲密”余温的空气,以及那个刚刚用一句冰冷的“你出去吧”和一道迅速消失的、柔软的目光,将他彻底推出边界之外的女人。门外,是别墅清晨明亮、空旷、冰冷、带着消毒水般洁净气息的走廊,以及他,这个被驱逐的、带着满身疲惫、惶恐和心中那一道新鲜灼痛刻痕的、狼狈不堪的闯入者。
罗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久久没有动弹。晨光透过走廊尽头高大的窗户,斜斜地照射·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而锐利的光斑,也刺得他刚刚从昏暗书房中出来的眼睛,一阵生理性的酸涩和疼痛。他缓缓地、深深地闭上眼,试图将脑海中反复闪回的、最后那一幕画面——韩晓垂下眼帘、侧脸在晨光中平静而疏离的弧度,以及那句不容置疑的“你出去吧”——强行驱散。但毫无用处。那画面,连同之前那“一闪而过的柔软目光”带来的、冰火交织的剧烈冲击,如同最顽固的烙印,深深地、带着灼热的痛感,镌刻在他混乱的心湖深处,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。
他该感到庆幸吗?庆幸她没有因为昨夜的“越界”和今晨的“窥视”而大发雷霆,没有收回那句脆弱的“我相信你”,甚至……还对那碗粥,说出了“谢谢”?庆幸她只是用最平静、也最无情的方式,将一切拨回“正轨”,而没有将他彻底打入“不可饶恕”的深渊?
还是该感到更加深沉的绝望和失落?因为那“一闪而过的柔软”如此短暂,如此虚幻,如同阳光下的露珠,转瞬即逝,只留下更加清晰的、冰冷的现实和那道更加难以逾越的鸿沟?因为她重建“冰冷外壳”的速度如此之快,如此之决绝,仿佛昨夜那场充满了脆弱、依赖和默许的意外,从未在她清醒理智的世界里,留下过一丝一毫的痕迹?
巨大的疲惫,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不仅仅是因为一夜未眠的守候,更是因为精神上这短短十几个小时内,经历的大起大落、极致的紧张、惶恐、笨拙的期待、冰凉的满足,以及最终这猝不及防的、混合着刺痛与失落的终结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抽空了,只剩下一具沉重的、沾满了昨夜灰尘和冷汗的、空洞的躯壳。
他用力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从那片混乱而疼痛的思绪中挣脱出来。他不能在走廊里久留。这里虽然看似无人,但谁知道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,或者路过的佣人?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、守在韩晓书房门外的狼狈模样。那只会给他,也给韩晓,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猜疑。
他站直身体,尽管双腿依旧有些虚软,腰背的酸痛也并未缓解,但他强迫自己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。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、沾了些许地毯灰尘的浅灰色家居服,又用手胡乱地抹了把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“正常”一些。然后,他迈开脚步,尽量保持着平稳的、不疾不徐的步伐,朝着侧翼客房的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,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。走廊里明亮而冰冷的光线,将他此刻所有的憔悴、苍白、眼底的青黑和那无法完全掩饰的、惊魂未定的惶然,都照得无所遁形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,不知道是因为疲惫,还是因为内心那翻腾未息的情绪。
回到侧翼客房,他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,再次长长地、缓缓地,吐出一口浊气。房间里,窗帘依旧紧闭,光线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属于“囚禁”和“等待”的、凝滞不动的气息。昨夜离开时的一片狼藉(他胡乱扔在床上的衣物,那叠写满了无意识涂鸦的稿纸)依旧保持着原样,无声地提醒着他,昨夜的一切,并非梦境。
他走到床边,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床铺。身体接触到熟悉而冰冷的床单被褥,昨夜那场充满了混乱和紧张的守候,书房地毯的坚硬冰冷,韩晓滚烫的体温和虚弱的呼吸,那碗白粥清淡的香气,她梦中惊惶的呓语,醒来时迷蒙而震动的目光,喂食时默许的平静,以及最后那“一闪而过的柔软”和冰冷的驱逐……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,如同走马灯般,在他紧闭的双眼前,疯狂地旋转、闪现、交织,几乎要将他逼疯。
他猛地用被子蒙住头,将自己彻底裹进一片黑暗和窒息之中,试图隔绝这些不受控制的回忆。但毫无用处。那些画面,反而在绝对的黑暗中,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具有侵入性。尤其是最后,她移开目光、垂下眼帘、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说“你出去吧”的那一幕,像一把冰冷的、反复研磨的钝刀,在他心上反复切割,带来一阵阵绵长而尖锐的、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疼痛。
为什么?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?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,明明他们之间从来就不该、也不可能有任何超出契约和利用之外的东西。明明她只是做了一件最符合她身份、也最理智、最“正确”的事情——在短暂的失控和脆弱之后,迅速恢复常态,重新筑起高墙,将一切不安定的、可能带来风险的“变量”和“越界”,都干净利落地排除在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