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颤抖着伸出手,触摸镜面,冰冷的触感真实得可怕。他又抬起手,摸自己的脸——温热的皮肤,清晰的骨骼轮廓,下巴上有一夜未刮的胡茬。
这不是梦。
两种记忆还在脑海中翻滚、碰撞、融合。前世四十二年的孤寂与偏执,今生二十年的缺爱与挣扎,像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惊人相似的河流,最终汇入同一片意识的海洋。
“我……重生了?”张凡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。
这个词太荒谬,太不真实,但眼前的一切没有第二种解释。
他跳江自杀了,江水冰冷刺骨,意识沉入黑暗。然后……他在这里醒来,在一具年轻的身体里,在一间陌生的酒店房间,身边躺过一个陌生女人,床单上还残留着她的少女心呢。
张凡靠着浴室墙壁滑坐到地上,瓷砖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刺入皮肤,他需要整理这一切,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前世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。
天才音乐家,这是外界给他的标签。七岁精通钢琴,十二岁开始作曲,十六岁举办个人音乐会,二十岁已经拿遍了国内所有音乐奖项。西洋乐器,中式乐器,他都能玩得转,弹得出神入化。
但没人知道,那些美妙旋律的背后是什么。
是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新家庭,把他丢给年迈的祖母,只有每个月固定打来的生活费证明他们还记得有这个儿子。
是初恋长跑十年,最终对方留下一句“我累了”,转身嫁给了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商人。
是因为偏执地追求音乐的“完美”,与合作多年的乐团闹翻,被整个圈子排挤。
是确诊重度抑郁后,身体各项机能开始衰退——失眠、心悸、耳鸣、手抖,到最后连琴键都按不准。
最后那场绯闻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一个三流小报拍到他与女学生深夜探讨乐谱的照片,编造出不堪入目的故事。实际上那晚他真的只是在指导学生的毕业作品但没人相信。曾经的“天才”跌落神坛,人人都在看笑话。
他站在江边大桥上时,内心竟奇异地平静。结束了,这一切都结束了。然后他跳了下去。
张凡闭上眼睛,深深吸气,前世最后的记忆如刀刻般清晰——江水淹没头顶时,他竟感到一种解脱。
可是现在……
他睁开眼睛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为什么?”他低声问,“为什么让我重活一次?上一世我过得还不够苦吗?”
没有人回答,只有酒店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张凡挣扎着站起身回到卧室,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渗入,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清晰。他这才看清房间的全貌——床头柜上除了酒店的电话和便签纸,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女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没有字条,没有联系方式,甚至没有告诉她的名字。
张凡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。外面是魔都清晨的街道,车流开始增多,行人匆匆。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世界似乎没有不同,依然是那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。
只是……他不再是前世的他了。
他重生在一个同样叫张凡的年轻人身上,根据那些涌入的记忆,这个张凡是魔都音乐学院的学生,孤儿院长大,刚失恋,昨晚去酒吧买醉,然后……遇到了那个女人。
“所以我现在是个大学生。”张凡喃喃自语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那抹鲜红,它已经有些干涸,颜色变成暗红,但依然刺眼。
那个女人是谁?她为什么选择把第一次给一个酒吧里遇到的陌生男人?她离开时是什么心情?
张凡不知道。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。
他默默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——牛仔裤、黑色T恤、一件格子衬衫。都是便宜货,但洗得很干净。穿上衣服的过程让他对这具身体有了更真实的感知:肌肉紧实,四肢修长,没有任何前世那种病态的虚弱感,这具身体如此健康。
张凡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,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昨晚只是一场意外,一次酒后乱性,一个陌生女人绝望下的放纵。
他应该离开,把这一切都忘掉。
可是那抹鲜红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视线。前世他经历过女人,但从未遇到过处女。
他不是保守的人,但此刻看着那抹血迹,内心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罪恶感?责任感?还是某种更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?
最后,张凡还是转身走向房门,他的手握住门把时,停顿了片刻。
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,凌乱的床,空荡的空间,还有床单上那抹暗红。然后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出酒店,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——清洁工在扫地,早餐摊升起袅袅炊烟,几个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。
张凡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他沿着街道一直走,不知不觉来到了江边。夏秋交接的黄浦江面笼罩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高楼若隐若现。江水缓缓流淌,平静得看不出底下暗藏的湍流。
就是这样的江水,结束了他上一世的生命。
张凡站在护栏边,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