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拥抱,它承载了五十三年的缺席,承载了彼此人生中所有未能参与的悲喜,此刻化作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温度。
仿佛要通过这竭尽全力的相拥,将错过的所有时光都挤压进对方的生命里。
徐世兰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无声地宣泄着心中那漫长得几乎已成习惯的委屈,与此刻喷薄而出的、滚烫的思念。
老夫人更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环抱着女儿,指尖深深陷入徐世兰背后的衣料。
她闭着眼,感受着怀中这具真实存在的、温热的躯体,感受着女儿和自己同样急促的心跳。
她甚至不敢稍微放松一丝一毫的力道,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她。
怕这只是又一个太过逼真、太过美好的梦境。
怕自己一松手,这怀中的温暖、耳畔的呼吸、眼前活生生的女儿,就会象晨雾一样消散,化作冰冷的灰烬,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,再也无处寻觅。
“女儿……我的女儿啊……”
老夫人泣不成声,语无伦次,却执拗地一遍遍重复,仿佛要通过言语将这份真实烙印下来:
“妈妈想你……妈妈好想好想你啊!五十三年了……整整五十三年了啊,你知道吗?
“这半个多世纪……妈妈没有一天不在想你,没有一刻不在怨自己……妈妈一直以为……以为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……
“我做了无数个梦,梦里你总是小时候的样子,跑着,笑着,叫着妈妈……可每次醒来,怀里都是空的,只有枕头湿了一片……
“心就象被挖掉了一块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……”
她稍微松开一点,好让自己能看清女儿的脸,粗糙的手指颤斗着抚上徐世兰的面颊,泪水纵横:
“没想到……真是老天有眼,菩萨垂怜……你竟然还活着……还活得这样好……妈妈这辈子,再也没有比这更开心、更知足的事了……你明白吗?世兰,你明白妈妈的心吗?”
母亲那毫无保留、汹涌如海的思念与爱意,如同最暖的泉流,冲刷着徐世兰心中经年累月的冰封与孤寂。
一阵强烈的悸动与共鸣袭上心头,让她喉头哽咽,只能用力地点头。
她握住母亲抚摸自己脸颊的手,贴得更紧,声音里带着同样的痛楚与理解:
“妈,我知道……我懂的,我太懂这种感受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另一道深埋的身影:
“因为当年,小羽……他也曾被迫离开过我。那种至亲骨肉生生分离的痛,那种日夜悬心、不知对方是生是死的煎熬,那种梦里相聚、醒来却只剩无边空洞的绝望……我体会过,所以我比谁都清楚您这五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她的泪水再次滑落,但这次,泪光中映出的是对母亲深切的心疼。
“我也想您……虽然我记忆里几乎没有您的样子,但‘母亲’这个念头,就象心里一个填不满的空洞。我也曾无数次地想象过您,在梦里,您有时候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有时候是一个温暖的怀抱……我也从来不敢想,在我这辈子,还能有亲眼见到自己妈妈的一天……还能象现在这样,真真切切地抱着您,喊你一声‘妈’……”
母女二人相拥而泣,泪水交织,仿佛要将这半个多世纪的离别之苦,尽数化作此时的倾盆雨。
她们的世界似乎缩小到只剩彼此紧拥的方寸之地,外界的一切都淡去了。
然而,在这感人至深的重逢场景一侧,徐老爷子静静地站着,脸上惯常的威严与深沉,此刻被一层淡淡的、复杂的黯然所复盖。
他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,在历经漫长岁月的分离后终于紧紧相拥,那画面充满了巨大的感染力,却也象一面最清淅的镜子,映照出他过往决择留下的深刻划痕。
曾几何时,他坚信自己每一步的谋算、每一次的“割舍”,都是出于更宏大、更必要的考量,是“正确”的,至少是“不得不为”的。
他习惯于运筹惟幄,习惯于为所谓的“大局”压下个人的情感与伤痛。
但此刻,当这“大局”之下最具体的伤痕——母女离散五十三载的苦果——如此鲜活、如此悲喜交加地呈现在眼前时,那铁石般的心肠深处,终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细密而真实的悔意。
是的,后悔。
尽管这情绪对他而言陌生而轻微,却真切存在。
若非当年他的一意孤行,那一系列出于各种复杂理由的策划与安排,眼前这对母女何至于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失散?
何至于彼此缺席对方大半个人生的悲欢离合?
母亲错过了女儿的成长、婚嫁,女儿失去了母亲的呵护、教导,这空缺的五十三年,是任何理由都无法完全弥补的巨大遗撼。
老爷子嘴角抿成一条坚毅却又略显疲惫的直线。
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残酷?
只是……人生在世,往往身不由己。站在他所处的位置,背负着他所承载的东西,有许多事,是必须有人去做的。
哪怕那意味着要亲手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