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来自赤脊山的矿工,名叫加林。此刻,他正捧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、能看到大块肉丁的浓汤。他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汤。
他身上的衣服,是一套崭新的灰色粗布工装。料子很硬,磨得皮肤有些不舒服,但很干净,没有跳蚤,也没有那股熟悉的、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他的妻子,坐在他的身边,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,小提米。小提米没有哭闹,他正小口小口地喝看一碗温热的、加了糖的麦片粥。
一个穿看白色长袍、戴看眼镜的怪人一一加林后来知道他叫马里奥,是这里的“首席卫生官”一一刚刚用一根发光的、冰凉的金属棒在小提米的额头上照了照,然后宣布:“低烧,轻度营养不良,伴有呼吸道感染。送去“医疗观察区’,每日供应双份营养餐,配合‘初级抗菌药剂’治疔,三天后复查。”
加林不懂什么是“抗菌药剂”,但他听懂了“双份营养餐”。
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女护工温柔地抱走,送进了一顶独立的、干净的、门口挂着红色十字徽记的帐篷里。妻子想跟过去,但被护工拦住了,护工告诉她,为了防止交叉感染,她每天只能在规定时间探视。
妻子哭了,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绝望。
加林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这里,被他们称作“新生营地”。
一排排用预制板和油布搭建的临时营房,整齐得象暴风城卫队的方阵。营房之间,是宽阔的、用碎石铺成的道路。每隔五十步,就有一个装着沙土的木桶,上面写着“灭火专用”。每隔一百步,就有一盏发出紫色光芒的“迪菲亚之光”,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一切都有条不。
没有人大声喧哗,没有人在随地便溺,没有人因为抢夺食物而打架。
霍拉旭的纠察队,象一群沉默的铁塔,在营地里巡逻。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威镊。
但真正让加林感到震撼的,是伯瓦尔公爵,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,那位新上任的“名誉校长”,为他们上的“开学第一课”。
伯瓦尔没有站在高台上训话。
他带着他那群奇特的“老师”,走进了人群。
那个失去了一条腿的退伍攻城队长,没有教他们如何使用投石机,而是在一块空地上,用几根木棍和绳子,向他们演示如何利用三角形的稳定性,搭建一个更牢固的帐篷。
“看清楚!蠢货们!”老队长的嗓门依旧粗哑,“三个点,才能构成一个平面!你们以前搭的那些窝棚,风一吹就倒,就是因为你们连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!”
那个因为算错帐而被开除的军需官,也没有教他们复杂的数学。他只是搬来了一口袋土豆,让所有人围成一圈。
“这里有三百二十七个土豆。”他用一根炭笔,在木板上写下数字,“我们这里,有三百二十七个成年人。每人每天需要消耗一个土豆。那么,这袋土豆,能让我们吃几天?”
一个最简单的除法问题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,都陷入了沉默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土豆。
伯瓦尔公爵,则亲自带着几个工人,在一个远离水源和生活区的下风口,挖起了坑。
“这里,是厕所。”他指着那个巨大的土坑,对所有围观的人说道,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都必须在这里解决你们的排泄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?”一个难民不解地问道,“我们在老家,都是随便找个地方———””
“因为你们的排泄物里,有“敌人”。”伯瓦尔捡起马里奥给他的那个培养皿,高高举起,“一种肉眼看不见的、会让你生病、甚至死去的敌人!它们会通过水源,通过苍蝇,爬到你们的食物上,钻进你们的肚子里!”
他没有讲复杂的细菌理论,他只用了最简单、最直观的词汇。
敌人。
这个词,所有人都听得懂。
然后,他命令人,将一桶石灰粉,倒进了那个土坑里。
“石灰,能杀死这些‘敌人’。”他解释道,“每次方便完,都要撒上一层石灰。这是规矩。为了你们自己,也为了你们身边的人。”
加林看着这一切,他的脑子,象一团被搅乱的麻线。
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生活常识,正在被颠复,被重塑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搭帐篷有这么多讲究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食物的数量,是可以被计算和规划的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随地大小便,是一件—会“杀死”同伴的可怕事情。
这天晚上,加林躺在分配给他的、十人一间的营房里。
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,身上盖着一条有些扎人的毛毯。很简陋,但很温暖。
他睡不着。
他看着窗外那盏发出紫色光芒的灯,听着远处传来的、有节奏的机器轰鸣声,他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这个世界,冰冷,充满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规矩。
但这个世界,也让他第一次,感觉到了—安全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刺耳的汽笛声就响彻了整个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