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十点整。范德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能再普通的侏儒。她扎着两条金色的、粗大的马尾辫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侏儒工程护目镜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、打着补丁的工匠坎肩。
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真而热情的笑容,看到范德,立刻行了一个有些滑稽的抚胸礼。
“尊敬的范克里夫男爵大人!能见到您,简直是我克罗米这辈子最大的荣幸!”她的声音清脆,象一串晃动的齿轮。
“请坐,克罗米小姐。”范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克罗米小心翼翼地坐下,只坐了椅子的前半边,两只小短腿在空中晃荡着,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“霍拉旭上尉说,你对我们的文档管理员职位很感兴趣。”范德开门见山。
“是的!是的!”克罗米用力地点着头,护目镜都差点滑下来,“我最喜欢的就是历史了!每一份文档,每一个数字,背后都藏着一个精彩的故事!而您,男爵大人,您正在创造暴风城最精彩的故事!能亲手记录这一切,简直是梦想成真!”
她的眼神里,闪铄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,象一个最忠实的追星族。
“文档管理是一项很枯燥的工作。”范德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,身体微微前倾,形成一种审视的姿态,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。你确定你能胜任?”
“当然!”克罗米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,“我的耐心和细心,是全艾泽拉斯最好的!我能把一万张羊皮纸,按照年份、内容,甚至墨水的颜色,分门别类,保证您在三秒钟之内,找到任何您想要的东西!”
“是吗?”范德的嘴角,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,“那我考考你。”
他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石工兄弟会,解散前最后一年的财务报表,你见过吗?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石工兄弟会的资料,在暴风城大暴乱之后,大部分都已遗失或被销毁,只有极少数,还保存在王家文档室的深处,并且被列为机密。
克罗米的护目镜,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。
“当然见过!”她不假思索地回答,“我记得很清楚!石工兄弟会解散前一年,也就是暴风城重建的第五年,总收入是八千七百四十二枚金币,但总支出,却高达九千三百一十五枚金币。亏损的五百七十三个金币,大部分都用在了—-嗯,用在了为牺牲的工友家属发放抚恤金上。”
她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个狡点的笑容。
“我还知道,其中最大的一笔抚恤金,是发给了一个叫马科·范克里夫的石匠。他是在修复光明大教堂的穹顶时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的。他有一个儿子,当时只有十五岁,刚刚成为石工兄弟会的学徒。那个男孩的名字,叫艾德温。”
办公室里,陷入了寂静。
范德脸上的笑容,慢慢消失了。
他知道,对方不是在展示记忆力。她是在摊牌。她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,告诉他:我知道你的过去,我知道你的一切。
“你的记忆力,确实很好。”范德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所以,我能得到这份工作吗,男爵大人?”克罗米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,语气里充满了期待,仿佛刚才那番话,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面试问答。
范德看着她。
这个伪装成侏儒的青铜龙,到底想干什么?
监视他?阻止他?别的目的?
卡特拉娜让他离她远点。但现在,她主动送上门来了。
一个念头,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与其让她在暗处,象一个幽灵一样盯着自己,不如把她放在明处,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,但富贵险中求。
“你的能力,让我印象深刻。”范德最终开口,“你被录用了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迪菲亚集团的首席文档管理员。”
“哦!圣光啊!谢谢您!谢谢您,男爵大人!”克罗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。
“不过,我有一个要求。”范德的眼神,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您说!您说!别说一个,一百个我都答应!”
“我需要你,保证我们所有的文档,都绝对的—真实、准确。”范德一字一顿地说,每一个字,都带着特殊的重音。
克罗米脸上的笑容,凝固了一瞬。她扶了扶自己的护目镜,镜片后的那双眼睛,似乎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当然,男爵大人。”她重新露出璨烂的笑容,对着范德,再次行了一个抚胸礼,“记录真实,是每一位历史学家的基本操守。”
迪菲亚集团的文档室,与暴风城任何一个机构的文书库都不同。
这里没有发霉的羊皮纸气味,没有因潮湿而结块的灰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干燥纸张、墨水和经过防虫处理的樟木混合在一起的、井然有序的气味。
房间宽而明亮,数排高大的木质档案柜,按照统一的编号整齐排列。每一格抽屉上,都镶崁着一块小小的黄铜铭牌,上面用清淅的字体,标注着内容的分类与日期。阳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