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的气氛,变得有些诡异。剩下的贵族们,看着温德尔公爵那副劫后馀生、感激涕零的模样,心思各异。格雷森伯爵端着酒杯,走到范德身边。
“精彩的表演,男爵大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您用一根小小的胡萝下,就让一头最肥的蠢猪,心甘情愿地跳进了您的锅里。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,伯爵阁下。”范德看着他,“而且,锅里的肉,未来或许也有您的一份。”
格雷森的眼晴亮了一下。
“我很期待。”他举起酒杯,与范德的杯子轻轻一碰。
晚宴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结束。旧贵族们用最谦卑的姿态,将范德送出庄园大门,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敲碎他们饭碗的敌人,而是一位带来福音的先知。
范德没有立刻登上那辆巨大的蒸汽卡车。他让格罗斯和司机在门口等侯,自己则独自一人,沿着庄园外那条人工开凿的小河散步。
月光洒在水面上,泛起粼粼的波光,倒映着远处庄园里彻夜通明的灯火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气和昂贵香水的味道,与营地里那股泥土与机油混合的气息截然不同。
温德尔公爵的屈服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彻底。这不单是一次商业上的胜利,更象是一场意识形态的颠复。他用一种对方完全无法理解,也无法抗拒的方式,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但范德很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推倒一座旧房子很容易,难的是在废墟上,创建起一套全新的、能长久运转的规则。
夜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过河岸。天空中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,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更细碎的涟漪。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踩在湿润的草地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范德没有回头。
“你似乎很喜欢在雨中散步。”一个平缓而悦耳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。
“雨水能让人冷静。”范德看着河面,回答。
“我倒觉得,它能让某些东西,看得更清楚。”卡特拉娜的目光,越过河水,投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庄园,“比如,恐惧。你闻到了吗?那里面,充满了恐惧的味道。就象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羊,看到了屠夫的刀。”
她转过头,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,显得愈发深邃。
“你在宴会上的表现,很精彩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用武力,也没有用阴谋。你只是向他们展示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未来,然后,他们的世界就崩溃了。这比直接杀了他们,有趣得多。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事实,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。”卡特拉娜的嘴角,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,“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,艾德温。你身体里,似乎也藏着一头巨龙。”
她向前走了几步,与他并肩而立。一股混合着兰花与雨水气息的冷香,萦绕在范德的鼻尖。
“陪我吃顿宵夜怎么样?”她突然说,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他们的烤陆行鸟,味道很不错。”
这不象是一个邀请,更象是一个通知。
范德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他们去的地方,不是普瑞斯托庄园,也不是暴风城任何一家公开营业的酒馆。
卡特拉娜的马车,在贸易区一条毫不起眼的后巷里停下。巷子的尽头,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黑铁窄门。卡特拉娜用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,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门后,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没有大厅,只有一条铺着厚重地毯的幽深走廊。墙壁上没有窗户,每隔几步,就有一盏用不知名水晶制成的魔法灯,散发着柔和的星光。空气里,流动着一种能让人精神放松的熏香。
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、面无表情的侍者,对着卡特拉娜躬身行礼,然后领着他们,走进了一间独立的包厢。
包厢不大,只有一张由黑檀木打磨而成的圆桌,两张高背椅。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银制餐具。房间的一角,有一个小小的壁炉,里面燃烧着蓝色的、没有一丝烟气的火焰。
“这里叫‘静默之厅’。”卡特拉娜在主位上坐下,为范德倒上一杯猩红的酒液,“这里的厨师,曾经是米奈希尔国土的御厨。这里的侍者,都是退役的军情七处刺客。这里的食材,都来自那些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她晃了晃酒杯:“在这里,你可以谈论任何事情,不用担心隔墙有耳。”
范德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口,象一团冰冷的火焰,顺着喉咙滑下,然后化作一股暖流,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“你似乎对我的一切,都了如指掌。”范德开口,
“当你想捕获一头雄狮时,你总得先了解它的习性。”卡特拉娜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在桌上,“你的‘新生镇”,你的‘迪菲亚集团”,你和教会的合作-你走的每一步,都超出了我的预期。你不仅仅是在建造一座城市,艾德温,你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生态。”
“一种让旧的捕食者,无处下嘴的生态。”她补充道。
侍者悄无声息地推着餐车进来,将一份烤得金黄油亮的陆行鸟腿,放在了两人面前的餐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