澍站起身,恭敬道:“儿臣以为,李成梁之功,确可封王。但封何地,需斟酌。他起于辽东,成名于辽阳。追封‘辽阳郡王’,既可彰其功,亦不忘其本。”
“辽阳郡王”朱翊钧沉吟。
这个提议很巧妙。
辽阳是李成梁发迹之地,封此地郡王,既有荣誉,又不至于太过,毕竟辽阳不是中原重镇,郡王爵位更多是象征意义。
“孙阁老以为如何?”他看向孙承宗。
孙承宗抚须道:“太子殿下思虑周全。辽阳郡王,既显恩荣,又合规制。臣附议。”
“臣等附议。”王图、黄克缵也道。
朱翊钧点了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吧。追赠太傅,追封辽阳郡王,谥忠武。命其子李如柏扶柩归葬沈阳,沿途官府妥为照料。礼部拟个章程,明日呈上来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。
孙承宗等人正要告退,冯安却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他走到朱翊钧身边,弯下腰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朱翊钧的脸色,在那一刻,几不可察地变了变。
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,但站在下面的孙承宗,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,那里面有些许怒意,有无奈,还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疲惫。
“知道了。”朱翊钧对冯安摆摆手,声音平静:“先搁着。”
冯安躬身退到一旁。
孙承宗等人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但天子不说,他们也不敢问。
“你们先退下吧。”朱翊钧道,“谥号、追封之事,就按议定的办。尽快拟旨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众臣躬身退出文华殿。
太子朱常澍留了下来,他看出父皇还有话要说。
殿门关上后,暖阁里只剩下父子二人,以及垂手侍立的冯安。
“父皇,”朱常澍小心地问,“方才冯公公”
朱翊钧没有回答,只是对冯安道:“拿来吧。”
冯安从袖中取出几本奏疏,恭敬地放在御案上。
朱常澍看到最上面一本的题名——为劾已故宁国公李成梁贪墨军饷、侵吞国资事,落款是:监察御史,刘宗周。
他的心头猛地一沉。
再往下看,第二本,劾李成梁纵兵劫掠、私设税卡疏,给事中杨涟。
第三本:请追查李成梁巨额不明财产疏,都察院佥都御史左光斗。
一共七本。
都是弹劾李成梁的。
而且,都是在李成梁死讯传到京城不到三个时辰后,就递上来的。
朱翊钧拿起最上面那本刘宗周的奏疏,翻开,看了几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讽刺。
“你看看,”他将奏疏递给太子,“人刚死,尸骨未寒,弹劾的奏章就来了。而且桩桩件件,证据详实。不像是一两天能查清的。”
朱常澍接过奏疏,快速浏览。越看,心越惊。
刘宗周在奏疏里列举了李成梁在倭地私设税卡、克扣军饷、强占田产等十二项大罪,每项后面都附有证人、证物、时间、地点。
有些事,甚至能追溯到十年前。
这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这是早就准备好了,就等李成梁一死,立刻发难。
“父皇,”朱常澍放下奏疏,声音干涩,“这些该如何处置?”
“留中不发。”许久,朱翊钧缓缓道。
朱常澍怔住了:“全部?可是这些奏疏言之凿凿,若置之不理,恐怕言官们不会罢休。到时候朝野议论”
“那就让他们议论。”朱翊钧转过身,看着儿子,眼神深邃:“李成梁已经死了。人死账消,这是规矩。秋后算账的坏习惯,不能纵容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,指着那些奏疏:“这些事,朕早就知道。锦衣卫的密报,比这更详细。但朕为什么一直压着?因为那时候还需要他镇守倭地,需要他的威望震慑四方。现在他死了,再翻旧账,除了让朝廷难堪,让将士寒心,还有什么意义?”
朱常澍沉默。
他明白父皇的意思。
治国不是非黑即白,很多时候要在对错之间找平衡。
李成梁贪墨是真,但功绩也是真。
真要追究,那三百多万两银子能追回多少?
追回来了,朝廷就干净了吗?
“可是,”太子还是忍不住道:“若一点不追究,恐怕会寒了清流之心。也会让后来者觉得贪墨无妨,只要功大即可免责。”
朱翊钧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太子能想到这一层,说明他长大了,开始懂得为政的复杂。
“所以朕说,‘留中不发’,不是‘置之不理’。”这些奏疏,朕会留着。不批复,不公开,但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——朕心里有数。至于李成梁追封辽阳郡王的旨意照发,归葬沈阳的恩典照给。人已经死了,给他最后的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三百多万两银子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