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小朱载不是池中之物。】
这点,余幼嘉很早之前就知道。
只是,她从没有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小朱载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。
二娘不虚伪,她知道。
朱载不自私,她也知道。
可冥冥之中,似乎,又有些迟了。
这点念想在一群人折返崇安时,终于到达巅峰。
因原先便不准备久留的缘故,故而余幼嘉先遣人早归一步,回崇安交代点货事宜,以便到崇安之后方便取货离开。
故而,他们出现在城门口时,二娘已经等在城门口多时。
余幼嘉见到二娘的第一眼,便知,那些信件里的思念,或许还是婉约。
许久不曾见过的二娘,口中细细问着她的近况,可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看向她身后的小朱载。
而小朱载,却一直同张三言语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余幼嘉猜自己是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什么都没能吐出。
她只含含糊糊应付几句二娘所问,末了才问道:
“老夫人身体如何?”
老夫人三字总算唤回二娘神智,二娘收回眼,隐约可见眼神中的黯淡:
“与母亲先前一样,隔一日就得服药施针,我心中其实有些害怕。”
二娘说的母亲,自然不会是身死异乡的周氏,而是一尸两命的大夫人白氏。
白氏先前的情况有多危急,自然不用人多说。
余幼嘉如此一听,便觉得情况不好,正要抬脚入城看看这位脾性颇好的老长辈,便听不远处同张三说完话的小朱载在唤自己:
“鱼籽!张将军同我说,他手底下有人能通水性识天象,这几日河水水面卷烟,冷得极快,说不准晚些会下雪,我等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我们带上东西先北上,等到了瑞安观天色再看要不要歇脚吧。”
落雪二字,给了余幼嘉极不美妙的回忆,她原先已经抬起的脚被迫收回,刚转头便见二娘几乎是愣愣得看向小朱载的方向。
小朱载唤完之后便又紧锣密鼓吩咐人整装启程,故而没有对上视线。
而等他忙完,又将目光投过来的前一瞬,二娘已收回目光。
他的眸色确有一瞬停留在二娘身上,不过也只有一瞬,便又开始催促余幼嘉:
“鱼籽,快走。”
“有什么事等我们办完事儿回来再慢慢料理。”
余幼嘉不明白,为何两人的视线明明望向过彼此,可却又没能对视上。
她,也没有细细去想的功夫。
恰逢此时,眉间点上一点冰寒——
第一片雪,竟是已经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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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。
狂风卷着暴雪,如千万头白狼嘶吼。
天地间只剩混沌的灰白,远山与近野皆被抹去。
谁都没想过,新年岁里的初雪,竟比旧岁还要肆虐。
商队在没过脚踝的雪中挣扎前行,雪片如砂石扑打人脸,车辕挂满冰棱,骡车垂首喷着白雾
只要深陷此番天地,每一步必定极为艰难。
连头都裹至密不透风的余幼嘉用冻僵的手紧拽缰绳,奋力眨眼抖落睫上冰霜,辨明前路。
她抖落少许,呼出的热气就会凝结更多。
“加把劲!前面马上就到瑞安!”
身旁传来嘶哑的呼喊,可小朱载的声音很快便被风雪吞没。
余幼嘉凭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,跳下骡车,将卡在雪坑中的骡子牵引出,这才重新爬上车斗,靠近小朱载:
“别白费力气,听不到的,你再喊你就冷死了。”
两人身躯靠近,隐约护住一丝微末的暖意,小朱载一愣,旋即忽然抱紧了她。
两人裹得都活像是两头黑熊,这么一抱,顿时就发出一声冰碴拉扎的脆响。
余幼嘉也没推开他,只是问道:
“冷?”
小朱载没回答,余幼嘉等了几息,这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是又哭了。
余幼嘉有些没忍住:
“你哭什么!”
她长这么大,过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有能力的人这么爱哭,爱哭还能这么有能力。
原先寄奴在身旁之时,小朱载还拍着胸口说会保护她,原先见二娘时,他也没半点犹疑。
如今落了场雪,怎么就把小朱载磨成这样?
余幼嘉不明白,不过世事中,她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。
因为下一瞬,趴在她肩头的小朱载说:
“鱼籽,是我不得天时是我害你。”
千秋万代,万万场雪。
可偏偏,就只有他要做什么之时,会有如此霉运降落肩头。
这,这怎么不算是天意阻拦呢?
他既已投胎至朱家,难道还不够证明他不得天时地利吗?
或许,或许,这场雪,就是要告诉他——
他本就做不到某些事。
他最该做的事,就是卑躬屈膝,俯身于地,仰仗朱焽的鼻息胆战心惊过一辈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