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烟道,“他不许我出门,不许我见人。我就这样,在陈家待了十几年,直到……直到抗战爆发。”
她顿了顿:“陈世儒去了重庆,据说在国民政府里谋了个官职。他带走了张家小姐,没带我。我一个人留在老宅,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过活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……建国后,我听说陈世儒回来了,但很快就病死了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他的两个儿子——文斌和文浩,把我接去杭州养老。他们对我很好,把我当母亲一样孝顺。1985年,我病逝,他们给我立了碑。”
她看向墓碑——虽然她现在是魂体,但依然能“看见”自己的墓。
“这两个孩子……是好人。他们不知道父亲做过什么,只知道我是个可怜的、被抛弃的女人。”
陈书仪沉默了。
她看着柳如烟,看着这个苍老的、虚弱的魂体,心中的怨恨,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恨吗?
恨。
可是,柳如烟真的做错了吗?
她为了救母亲,嫁入陈家。她发现了真相,却因为母亲的药被威胁,不敢声张。她在陈家受尽冷眼,被囚禁了十几年。最后,孤独终老。
她也是个受害者。
“如烟姐姐,”陈书仪轻声道,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柳如烟的魂体一震。
“真的……不恨了?”
“嗯。”陈书仪点头,“我们都错了。错在……错在这个时代,错在那些吃人的规矩,错在那些把女子当玩物、当工具的男人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可是如烟姐姐,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——为什么陈世儒死后,会被诅咒?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,是谁下的?”
柳如烟沉默了。
良久,她才缓缓道:
“是我。”
陈书仪愣住了。
李牧尘也挑了挑眉。
“你?”
“嗯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,“他临死前,我偷偷去看过他。他躺在病床上,已经神志不清了。我问他,还记得陈书仪吗?”
“他……怎么说?”
“他说记得。”柳如烟笑了,笑得很冷,“他说,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学生,怀了他的孩子还想逼他娶她。他说,他做得对,那样的女人就该‘处理’掉。”
她看着虚空,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:
“我问他,后悔吗?他说不后悔。他说,如果不是‘处理’了陈书仪,他娶不到张家小姐,不会有后来的前程。他说……他说书仪死得活该。”
陈书仪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李牧尘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柳如烟抬起手——虽然魂体的手是透明的,但她的动作,仿佛在做什么仪式,“然后我花了三年时间,学了一种秘法。在他死后,我偷偷在他棺椁上刻了诅咒的符文。我要他……永世不得超生,永远在黑暗中受苦,永远……赎罪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。
“这就是我的报复。我能做的,只有这个了。”
墓园里,晨雾渐渐散去。
阳光洒在墓碑上,洒在两个魂体上。
一个穿着旗袍,温婉哀伤。
一个穿着学生装,稚嫩却沧桑。
她们隔着九十年的时光,终于再次“见面”。
没有拥抱,没有痛哭。
只有一声叹息,和一句迟来的: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风又起了。
吹动墓园的树叶,沙沙作响。
仿佛在说:
都过去了。
都,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