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自天边露了一线多日未见的晴色,雪后初霁。
许棠一夜未睡,仍是那样靠在引枕上。
这一夜,她反复想着在书上看见的那些事情,放纵着自己的心绪,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,越烧越旺,到达极限的时候,她忽然又恐惧起来,害怕自己根本就没有重生回来,害怕她仍旧身处死后的混沌黑暗之中,无力再去改变任何。
于是许棠不敢再睡,直到看见银红的窗纱慢慢透出了晨曦的亮色,她紧绷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。
木香昨夜后来是在床尾陪着许棠睡的,天亮的时候她就醒转了,揉着眼睛起身想去看看许棠睡得好不好,不料却看见许棠睁着双眼,似是失神在想什么,脸色也难看得紧,才过了一夜,竟是憔悴得不像样子。
“娘子,你这到底是怎么了?”木香从床尾扑过去,想赶紧将她扶着躺下,可一触碰到许棠的身体,木香又是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,是不是不舒服?”
许棠一双手死死攥着身上的锦被,也不知道攥了多久,骨节僵硬,往日细腻的皮肉也泛着青白色,这会儿听到木香说话,才动了动,松了开来。
木香用被子裹着她躺下,一面掖被角,一面对着外面喊:“丁香,广藿,你们快来,娘子好像病了!”
这一嗓子,将许棠这薜荔苑的人都喊了过来,乌泱泱一堆围在她的床前。
好一通折腾之后,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,去禀告主子的去禀告主子,只留下几个贴身的婢子在许棠身边。
许棠这会儿倒是已经慢慢缓了过来,大抵是一夜未睡加上心绪起伏,她也觉得身上真的不怎么舒服,只能恹恹地躺在床上。
木香她们对着许棠问长问短的,担心得不得了,许棠倒不烦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,这几个婢子与她差不多的年岁,都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,只可惜后来许家出事,也都零落四散了,再也没见过,每每想起也总是落寞感伤。
忽然,许棠察觉到了什么,问道:“菖蒲去了哪儿?”
丁香一面拿了一个烫烫的汤婆子塞到许棠的被子里,一面小声回答道:“大娘子你忘了吗,你让菖蒲今日晨起给顾家郎君送一盅炖品去,她刚走了,这会儿应该还在过去的路上。”
“什么?”许棠愣住,继而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,打了个冷颤。
她记起来了,当时顾玉成在许家念书的时候,而她看顾玉成孤寒可怜,便时常让人悄悄为他送点东西过去。
看来这会儿顾玉成已经来了许家有些日子了。
许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,掀开被子下了床,木香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,等上来拦她时,许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一把将她们推开,只拿了一件长袄子披着便直接冲了出去。
外面的积雪还没化,初阳在上面笼了一层淡淡的金光,许棠出了房门,扑面而来便是泠冽的寒气,她吸进去之后,冷得五脏六腑都刺痛着。
庭中在干活的仆妇婢子们见状亦是惊呼,可许棠一概不理,趁她们要来阻拦之前,跑出了薜荔苑的院门。
顺着游廊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,好在菖蒲还没走多远,许棠看见她背影正要叫人,而菖蒲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已转过身来。
“娘子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?”菖蒲也吓了一跳,匆匆便往回走,见许棠白着一张脸,连唇上都没有血色,走起路来还摇摇欲坠的,菖蒲下意识想立刻伸手扶住她,可手上却拿着一个红漆托盘,一时腾不开手。
还没等菖蒲找到地方放一放托盘,许棠已经在她面前站定,她急喘了几口气,一张面孔愈发惨白,没等菖蒲反应过来,劈手便夺过菖蒲手上的托盘,重重往地上一砸。
“哐啷”一声木料撞击青砖的闷响,混杂着瓷片碎裂的声音,那盅炖品摔得粉碎。
乳白色的汤汁溅到许棠的裤管上,在淡粉上晕开几点暗影。
今日炖的是牛乳杏仁露,许棠扫了一眼,心想。
这时木香等几个也已经赶了上来,没人在意那盅被许棠摔碎的炖品,只是纷纷上前来拥在她身边,广藿用披风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,丁香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,木香圈抱住她,菖蒲则是道:“呀,娘子的衣裳被沾湿了。”
许棠道:“菖蒲回去,以后都不用再送了。”
说罢,她转身便往回走,起先步子倒还正常,但是越走便越仿佛气力被抽干了一般,终于走到了薜荔苑门口,许棠刚刚跨过那道门槛,腿一软便要往下栽倒去,幸好有木香扶着,才免于摔得头破血流。
等大夫来后看了,只说是时气不好受了寒,需得卧床几日养一养,其余倒也没说什么,木香她们这才放下心。
许棠清楚自己身子上没什么病,只是气得狠了加上一夜未睡,不过既然大夫都这样说了,她也正好在家缓一缓,不用看见顾玉成。
于是许棠头一件事便是让丁香去学堂给她告假。
许家乃是定阳当地第一豪族,自本朝开国以来,便代代都有人在朝为高官,许棠的祖父更是官至太仆,因推崇名士风流,又想念家乡风物,才辞官重回定阳,然而对于子孙后代的教养却丝毫不敢松懈,无论男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