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的烈阳缓缓沉入蜿蜒的风寂线,如同一枚熔金巨卵坠入苍茫云海,在沙漠上拖出长长的鎏金色阴影。
这一日。
重溟和玄犾途经抵达一片无垠沙海,热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。
他光着脚踩在滚烫砂砾上,如履平地,墨发未束冠冕,任由其随风披散,在灼热气流中如旗幡翻飞,整个人立在那里,身形看似随意,却暗合天地法度。
散发承天,是褪去礼法束缚,令天灵百会直应天光,便于感应星辰流转,发丝拂动,实则在捕捉风中灵机,如天线垂落。
赤足履地,足底“追风”、“逐电”二窍暗合地脉走向,更直接感知大地律动,以身为度,丈量天地。
玄犾安静蹲坐其肩,幽瞳映出主人与天地共鸣的气韵,这一人一犬仿佛成了连接天地的活轴
倏地,空气中毫无征兆地荡开一抹锋锐之意。
重溟骤然停步,眯眼朝前看去,但见远方沙丘上,竟凭空出现数十道半透明的虚影,身披破旧甲胄,手持戈戟残影,身形在热浪中扭曲,宛如古战场阴兵风显形。
“那是何地?”
他侧首垂问肩头绒团。
玄犾耳尖倏然竖起,谛听神通运转到极致,不多时,一些散落在此方地界的记忆碎片和传闻,便通过血脉共鸣传来。
“西极有壑,风如龙泣,刃凝玄霜,仙骨触之即朽”
“‘万刃泣风峡’,沙漠中的死亡绝域”
“十年一次‘风寂期’,风刃暂歇三日,可冒险靠近”
“”
有意思,这居然是一处天地奇观?
重溟饶有兴趣地向前打望。
天地奇观,又称天地玄奇,乃是天地法则剧烈变动后,历经漫长岁月沉淀最终固化而成的特殊局域,是天地运行的“结节”或者“疤痕”,一些奇观或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,而一些奇观因为自身的特殊性亦或者外人干预,得以保留存世。
千霞坊市的那块巨大的丹霞壁,某种意义上也称得上天地奇观。
此时他正处于修炼《归藏法》的玄妙状态,一身法力尽数封禁,而好处就是,这种“无法”之境却让他前所未有地特地贴近天地本真。
无法,故能容万法。
“若能深入峡中”
在归藏的状态下,亲身体悟那风刃蚀骨、龙泣摄魂的天地之威,绝对堪称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。
重溟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,他心念微动,轻声问道:
“距下一次‘风寂期’,还有多久?”
玄犾闭目聆听片刻,给出了答案。
“十天?”重溟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泛起一丝笑意,“竟如此凑巧?”
他暗自细算了一下行程,得益于白虎法相带来的身法飞跃,原本略显紧迫的时间,竟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,如此,十天时间,他等得起。
“看来,我们需在此地盘桓些时日了,玄犾,找一处绿洲,静候风寂。”
它小爪指向西北方向。
重溟颔首,足下未动,便消失在原地,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一片小小的绿洲映入眼帘,几株胡杨顽强挺立,一弯月牙泉清澈见底,映照着天光云影。
他于泉边一株最大的胡杨树下盘膝坐下,原本正伏在泉边饮水的耳廓狐,被这不速之客惊得浑身绒毛炸起。
重溟目光落下,并未显露丝毫威压,反而温言道:
“借宝地一用。”
话音落下,他指尖轻弹,一粒清灵丹缓缓滚至阔耳狐面前。
那耳廓狐鼻尖微动,警剔稍减,终是抵不住诱惑,小口衔起丹药,嗖地窜回灌木深处,只露出一双圆眼,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一人一犬。
一只开了智的沙狐,已入精怪一流,不过体内的法力还很微弱,甚至比不上当初的玄犾。
重溟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玄犾跃下肩头,乖巧地伏在一旁,他心念一转,温言道:“打开乾坤袋,取那几部旧典来。”
此刻重溟法力尽数封印,无法开启自身的乾坤袋,故而让玄犾代劳。
青光一闪,三本部头颇大,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厚的典籍轻巧落在沙地上。
修士们虽多用玉简存储功法经卷,因其灌输迅捷,但玉简有其限:一枚玉简通常仅能承受数次读取,其内蕴藏的灵机便会耗尽,补录颇费心神。
反观这些纸质典籍,虽显古朴笨重,却常翻常新,于温故知新别有妙处。
三本经卷分别为:
《神州大制造化通论》,“大制”二字取自“大制不割”,记载的是关乎根本、直指大道的炼器总纲。
《云篆真言》和《花鸟箓》则分别记载流转变化、聚散无形的云禁道文和蕴含生机灵韵的花鸟箓文。
后两者乃是当今寰宇神州炼器师最常用的几种“文本”,任何一名有志于炼器之道的修士,无不需要掌握多门道文,以求触类旁通。
道文与禁制,尤如凡间文本与文章,同样使用文本,在才华横溢的才子手中,可组合出意境深远的传世佳作,而在庸才笔下,或许只能堆砌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