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漉漉的、如同某种昆虫蜕下的皮膜组织,呈现出一种病死脏器般的灰败颜色。它的脑袋光秃秃的,没有一根毛发,而在本该是脸的位置,赫然镶嵌着一张脸——那是小波的脸!只是这张脸毫无生气,眼睛是两个纯粹的黑洞,嘴角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,像是在笑,却比哭更令人胆寒。它的四肢着地,动作却异常僵硬又带着节肢动物般的诡异敏捷,皮肤下面,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。
它爬过门槛,来到屋外稍微开阔点的泥地上,停了下来,那颗顶着小儿脸庞的头颅,机械地、一寸寸地转动,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,缓缓扫过附近几栋隐约亮起灯火、传出惊恐压抑呜咽的房屋。
然后,它张开了嘴。
没有舌头,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不断蠕动的、深红色的肉洞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粘稠、乳白色、散发着强烈腥气的丝线,如同强弓劲弩射出的箭,猛地从它口中喷射而出,精准地黏附在最近一栋屋子的墙壁和门窗上。丝线极具韧性,黏性极强,并且仿佛有生命般,自动地、飞速地蔓延、交织、包裹。
“啊——!救命!”
那户人家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叫,但声音很快变得沉闷,最终彻底消失。只听得见令人头皮发炸的“窸窸窣窣”的缠绕声,以及丝线收紧时发出的“咯吱”声。不过十几个呼吸间,那栋不大的高脚屋,就被一层厚厚的、不规则的白茧牢牢包裹了起来,像个巨大的、畸形的虫蛹,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着湿冷的光。
怪物,不,“虫蜕佛”似乎对它的“作品”很满意,它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湿木头摩擦的“咯咯”声,然后转向下一栋房子。它爬行过的地方,留下一条亮晶晶的、黏糊糊的痕迹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。哭喊声、尖叫声、杂乱的奔跑声、物品碰撞倒地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村落。有人想冲出去救人,但看到那恐怖的吐丝场景,看到那迅速被裹成白茧、内部传来短暂而绝望拍打声随后归于死寂的房屋,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地上。有人试图用火把去烧那丝线,但那丝线异常耐火,火焰舔舐上去,只是让它略微焦黑卷曲,反而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臭。
“是阿赞枯!是他搞的鬼!” “他造了个怪物出来!” “快去找龙普艮!只有龙普艮能救我们了!”
混乱中,几个腿脚快的年轻人连滚爬爬地冲向村口那座古老的小佛寺。
佛寺里,年迈的龙普艮正跪在佛像前,手中的念珠早已停止了拨动。他脸色灰败,深深叹了口气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。他看着冲进来的村民,不等他们开口,便用沙哑而沉重的声音说道:“晚了…‘虫蜕佛’已成。此非复生,乃邪术反噬,怨念与阴秽之气结合所化的孽物。它以生灵精血为食,吐丝作茧,将其内血肉化尽,增长自身凶焰。”
“龙普!怎么办?怎么才能除掉它?” 村民们跪倒一片,涕泪横流。
龙普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:“万物相生相克,邪法必有破绽。‘虫蜕佛’因阿赞枯的执念与禁术而生,其力量核心,必与施术时掺杂的、蕴含他强烈心念的私人物件相连。找到那物件,毁掉它,或可破其法源,令其消散。”
他的话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。对啊,阿赞枯!一切的源头都在他身上!
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。在几个胆大猎户的带领下,一大群手持砍刀、锄头、火把的村民,红着眼,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朝着村尾那栋已经被怪物爬出、洞开的木屋冲去。此刻,那“虫蜕佛”正在村子中央,不紧不慢地吐丝,又一座房屋被裹了一半,里面的哭喊声已经微弱下去。
人群冲进阿赞枯的家门,浓烈的腥臭和药味几乎让人窒息。油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线下,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,僵在原地。
法阵还在,血迹已经干涸发黑。而在法阵中央,原本放置人茧的地方,赫然立着另一个茧。这个茧小一些,包裹得也更加凌乱、仓促,像是…自己缠上去的。
透过半透明的、黏连着些许衣料碎片的丝壁,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人形——正是阿赞枯他自己!他双目圆睁,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、悔恨和绝望,嘴巴大张着,似乎想呼喊什么,却最终被丝线封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的皮肤紧贴着茧壁,已经开始了诡异的融化。
而在他僵硬的、微微蜷缩的胸口位置,丝线缠绕中,一样东西格外刺眼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、已经有些褪色的黄色平安符,用粗糙的布制成,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。村里人都认得,这是去年小波生病时,阿赞枯特意去府城里最有名的寺庙,一步一叩首,苦苦求来的。
此刻,这枚承载着父亲最深沉、最纯粹爱意的平安符,正静静地贴在制造了这场恐怖灾祸的降头师心口,在那蠕动黏滑的丝线中,像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讽刺。
外面的嘶吼声、房屋被缠绕的咯吱声、还有那“虫蜕佛”湿木头摩擦般的“咯咯”笑声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