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。李老三睁开眼,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魄都要飞散了——
整个镇子,但凡是纸扎铺,乃至各家各户备着、存放着的纸人、纸马、纸轿、纸元宝……全都“活”了过来!
那些原本呆立不动的童男童女,此刻正僵硬地扭动着脖子,空白或有眼的脸上带着诡异的“表情”,迈着生硬的步子在路上行走。纸马扬着不曾点染的鬃毛,蹄子是扁平的纸片,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它们汇聚成一股惨白、死寂的洪流,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——镇子西边的乱葬岗。
而李老三自己,则被四五个身形高大的纸人不由分说地架了起来。那些纸人力气大得惊人,篾条骨架硌得他生疼,冰冷的彩纸贴着他的皮肤。他拼命挣扎、嘶吼,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,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。纸人们面无表情(它们本来也没有表情),抬着他,汇入那支沉默而恐怖的队伍。
队伍穿过死寂的街道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胆大的从窗缝里偷看,立刻吓得缩回头去。路边一条野狗对着纸人狂吠,一匹纸马猛地转过头,那空白的面孔对着野狗,野狗立刻发出一声呜咽,夹着尾巴瘫软在地,屎尿齐流。
乱葬岗到了。荒草萋萋,坟冢杂乱,乌鸦站在枯树上,发出不祥的啼叫。纸人们将李老三重重地扔在一片刚被掘开的新土旁。那土坑里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、属于张大小姐的脂粉和腐败混合的气味。
所有的纸人,成百上千,同时停下了动作。它们齐刷刷地“看”向坑底,然后,又齐刷刷地,将那张大小姐的贴身纸丫鬟推到了土坑边缘。
那点了睛的纸丫鬟,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扭过它那描画精美的头颅,两点墨眸深不见底,再次锁定了瘫软在地、面无人色的李老三。
它没有嘴,但那个冰冷空洞的声音,又一次清晰地钻进李老三的脑海,甚至在整个乱葬岗上空回荡:
“账,清了。”
下一刻,所有的纸人,连同那精致的纸丫鬟,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哗啦一声,尽数坍塌在地,重新变回一堆散乱的篾条和彩纸,再无一丝活气。
只有李老三一个人,痴痴傻傻地坐在坟堆之间,望着那堆曾经“活”过的废纸,身下,是一滩腥臊温热的液体,慢慢渗入冰冷的新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