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鬼门开——吓得她连退三步,撞翻了身后蒸笼。
作孽哟!王婆子划着十字,这不是赵老头的东西吗?
几个胆大的后生围上来。有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捡起铜锣,突然地撒手——锣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,最上面赵守业三个字正渗着血珠。
暮色四合时,铜锣被送到了鸡鸣寺。住持了尘法师用朱砂绳缠了七圈,供在往生堂。可半夜小和尚起来解手,看见供桌上的铜锣自己在转,转着转着就滚到了大殿门槛外。
第二天清晨,扫街的孙瘸子说看见赵更夫了。老赵穿着那件蓝褂子,他比划着,在仁寿里来回走,就是脚不沾地
没人当真。直到冬至那夜,整条太平路的人都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。
绸缎庄李掌柜撩开窗帘,看见浓雾中走过一队穿前清兵服的阴兵。队伍最后面跟着个佝偻老人,提着盏绿灯笼,腰间铜锣每走三步就自鸣一声。李掌柜认出那背影时,手里的水烟袋砸在脚背上——去年腊八,正是赵守业来报的丧,说他家老太太亥时三刻走的安详。
民国十七年开春,南京城出了件奇事。新来的警察局长不信邪,非要夜巡。结果在乌衣巷口撞见个蓝褂老人,老人递给他半块梆子:长官,替我看更局长低头,发现老人衣摆下空空荡荡——根本没有腿。
后来人们在档案室翻到记录:民国十六年霜降夜,更夫赵守业确在仁寿里被军车撞死,肇事者是某军阀姨太太的司机。诡异的是,验尸报告写着尸体双手紧握更梆,指缝间全是槐树皮——而现场根本没有槐树。
如今偶尔有夜归人说起,在浓雾弥漫的街角,会遇见个问路的老更夫。劳驾,他总这么开头,仁寿里怎么走?若你指了路,他就会摇头苦笑:不对,那地方早没了然后消失在雾里,只剩铜锣的余音。
若是不巧遇到阴兵过境的日子,还能听见苍老的梆子声穿透时空:
子时夜半——黄泉路漫——
回不去回不去啊
最瘆人的是每年赵守业忌日,鸡鸣寺的往生钟总会无故自鸣三下。小和尚说,每次钟响,都能看见个穿寿衣的小女孩蹲在殿外,用更梆在青砖上画圈。圈里写着字,写满了又擦掉。
了尘法师说,这是父女二魂在人间最后的执念。一个找不到回家的路,一个等不到归家的人。
只有老辈人还记得,赵守业生前确实有个早夭的女儿,葬在乱坟岗。那年他打了整夜的更,梆子声把城南的狗都惊得不敢叫。而如今他徘徊的仁寿里,正是当年埋婴孩的义冢旧址。
铜锣最终被埋在秦淮河畔的柳树下。可每逢雨天,河堤上就会浮现湿漉漉的脚印,从仁寿里一直延伸到河水深处。渔夫们说,那脚印走到河心就不见了,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。
而南京城的夜雾里,永远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梆子声。新来的更夫总被叮嘱:若听见有人和你对更,千万别应声。那是老赵头在找替身呢——
毕竟四十年了,该换人巡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