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倾月的那缕神念并未急于回归云家祖地。
她操控着那具游学弟子的“躯壳”,如同一个真正的求学士子,在龙渊城中漫游。
她走过车水马龙的“朱雀大道”,见识了由工家大师公输班及其弟子设计、以灵能驱动的公共车辇,高效而有序。
她驻足于由法家韩非、商鞅理念指导下建立、悬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“刑律司”外,感受着那森严法度之下,对公平正义的追求,以及民众对律法的敬畏与信赖。
她甚至远远望见了司天监的高台,感受到那上方引动周天星力、调理地脉天时的浩瀚阵法波动,监正诸葛亮虽未现身,其存在却如定海神针。
这一切,都与她认知中的“皇朝”截然不同。
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隔绝,没有视百姓如草芥的漠然,反而充满了对民力的调动、对民智的启迪、对民生的关注。
那无处不在的“人道”气息,并非虚无缥缈的概念,而是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制度、技术与生活细节,如同空气般浸润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聚沙成塔,集腋成裘……原来,人道洪流,是如此汇聚而成的。”云倾月心中明悟更深。
这并非单纯依靠某个强者的个人魅力或武力,而是一套完整的、能够激发亿万人族自身潜能与创造力的体系在支撑。
夜晚,她居于云家外围弟子安排的驿馆中,摒弃外界喧嚣,心神沉入与本体的深层联系。
万里之外,云家祖地,镜心屿。
云倾月的本体缓缓睁开双眼。
她依旧静立于镜心潭畔,但那双澄澈如镜的眸子,此刻却不再仅仅倒映外物,更仿佛有无数景象在其中飞速流转——龙渊城的繁华、文华殿的文气、那惊鸿一瞥的帝威、还有种种闻所未闻的事物。
她伸出纤纤玉手,指尖幽蓝色神力凝聚,轻轻点向平静的潭面。
潭水剧烈荡漾起来,不再仅仅映照新月流云,而是开始浮现出龙渊城的模糊虚影,浮现出那五位文宗讲学论道的景象,浮现出那煌煌如日的国运龙气……
然而,当她的推演之力试图更深入地触碰那国运核心,触碰那位皇帝秦玄夜的存在时——
“轰!”
镜心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猛地炸开无数水花!
潭中景象瞬间破碎、扭曲,一股堂皇正大、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反震之力顺着推演的联系逆溯而来!
云倾月闷哼一声,脸色微微一白,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,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。
她的“水镜推演”之术,得自云芷老祖真传,配合镜心潭这等宝地,即便是推算轮回境后期的大能,也未必会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噬!
那秦玄夜,其存在本身,仿佛就是某种天机禁忌,不容窥探!
或者说,他的“道”与这方天地的“人道”洪流绑定太深,牵一发而动全身,强行推演,等于是与整个大玄国运为敌!
“好一个秦玄夜!好一个人道皇朝!”云倾月抚平体内翻腾的气血,喃喃自语。
这一次失败的推演,非但没有让她畏惧,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大玄之道的可怕与独特。
她回想起李白那斩破虚妄的诗剑,杜甫那悲悯苍生的胸怀,李贺那直面幽奇的胆魄……
这些文宗,个个道心坚定,走在自己的“道”上,却又奇异地汇聚于秦玄夜的麾下,共同支撑起这“人道”大厦。
“若……我也能如此,走出属于自己的‘道’,而非完全遵循家族传承的‘幽水之道’呢?”
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她的心海。
这个念头一出,她周身气机都为之波动,镜心潭水再次荡漾,仿佛在回应她内心的波澜。
她自幼被视为云家天之骄女,继承“水镜”一脉的希望,从未质疑过家族的道路。
但此刻,见识了外界的广阔与不同可能性后,那深植于心的信念,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裂痕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温和的传音在她心间响起:“倾月,观道归来,心绪不宁,可是有所得,亦有所惑?”
是族老云岚的声音。
云倾月收敛心神,恭敬回应:“岚祖明鉴。大玄之道,确有其独到之处,其势蓬勃,难以力阻。那秦玄夜……深不可测。”
她将自己所见所闻,尤其是文华殿的经历和推演失败的反噬,简要告知,但隐去了自己内心关于“走出己道”的动摇。
云岚沉默片刻,叹道:“纪元将变,异数频出。此子能聚拢如此多身负大气运之辈,开创前所未有之局,确非池中之物。”
“家族决议静观,乃是老成持重之举。你既有所感,便继续观察吧,但需谨守本心,莫要被外道所惑。”
“倾月明白。”云倾月恭敬应下。结束传音后,她独立潭边,望着依旧荡漾的潭水,眼神却愈发坚定。
“谨守本心……我的本心,又是什么?”她轻声自问。
是做一个完美的云家“镜心天女”,继承古老传承,守护家族存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