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的青霜剑置于身侧陪葬。他凝视了片刻,然后把泥土,覆盖在那华美的锦袍上,覆盖在那苍白的容颜上。
没有墓碑,没有铭文,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丘,在这修罗场的角落,寂静地矗立。
他跪在坟前,以头触地,久久没有起身。
没有言语,所有的悲痛,承诺与告别,都在这无声的叩首之中。翌日,黎明。
天色灰蒙,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苍天也在为这悲剧垂泪。项羽跨上乌雅马,楚歌声里,将士尽走尽散,身边仅剩二十八骑。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江东子弟,沉声道: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,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!”
他要证明,不是他项羽不会打仗,是天要亡他!“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三胜之,为诸君溃围,斩将,刘旗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!”
说罢,他如一道血色闪电,率二十八骑冲向数万汉军!这最后的战斗,惨烈到了极致。
项羽将他的勇武发挥到了巅峰,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他果真如所言,溃围,斩汉军一都尉,杀数十百人。斩将,连劈汉军数员骁将。
刈旗,夺下汉军一面赤旗!
聚拢部下,仅损失两骑。
“何如?"他问摩下骑士。
骑士皆伏曰:“如大王言!”
然而,个人的神勇无法扭转乾坤。
且战且退,他们一路血战,直至乌江岸边。江水滔滔,前无去路,后有重兵。
江风凛冽,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乌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鸣,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。
就在这绝境中,一叶扁舟破浪而来。船头的乌江亭长衣衫湿透,脸上写满了焦急。他几乎是扑到岸边的,声音嘶哑地喊道:“大王!快上船!江东虽小,也有千里之地,数十万百姓,足够您东山再起啊!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,汉军追来就来不及了!”项羽的目光越过亭长,望向对岸。
江东,那个他起兵的地方,此刻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多么讽刺。
八千江东子弟随他出征,如今无一生还。
而江东父老,只来这一叶孤舟。
这不是援救,这是怨恨与控诉。
那些曾经殷切的目光,那些将儿子,丈夫托付给他的父老,此刻怕是在江对岸冷眼旁观吧?
他们不需要一个葬送了所有子弟兵的霸王,不需要一个让江东家家戴孝的英雄。
项羽笑了。
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。
“老天要亡我,我还渡江做什么?”
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苍凉,“当年八千江东子弟随我过江,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。就算父老乡亲怜惜我,还愿意奉我为王,我项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:“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,我难道就能问心无愧吗?”
转身,他牵过陪伴自己五年的乌雅马。这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意,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。
“老先生是厚道人。"项羽轻抚着马鬃,眼神温柔了,“这匹马跟我五年,所向披靡,日行千里。我不忍心让它陪我死,就送给您吧。”最后的时刻到了。
他命令剩下的将士全部下马,准备最后的步战。而他自己,握紧了短剑,独自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。这简直是一场屠杀。
项羽像一尊浴血的战神,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。汉军的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山,鲜血染红了江水。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口,却依然屹立不倒。就在这血雨腥风中,他忽然在汉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一吕马童,他从小到大的玩伴,曾经在他帐下效力的旧部。项羽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周围的汉军都不由后退。“对面那位,不就是我的老朋友吗?”
吕马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,慌乱地别过脸去,对身边的将领王翳结结巴巴地喊道:
“快、快看!那就是项羽!”
这一刻,项羽彻底明白了。
不仅是江东抛弃了他,连曾经的部下也急着用他的人头去领赏。他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既恐惧又贪婪的面孔,朗声道:“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、万户侯要我的脑袋,老朋友,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一一”
那一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。
他横剑于颈,目光扫过江岸、敌人,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江东。猛然挥剑!
血光乍现,那尊不屈的身躯,依旧持剑拄地,久久未曾倒下。西楚霸王项羽,就此陨落。
汉军为争夺他的尸体疯狂内斗,自相残杀者数十人。最终,王翳取其头,吕马童、杨喜、吕胜、杨武各得其一体。消息传回高台,汉军欢声雷动,声震云霄。高台之上,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般涌来。
“万岁!万岁!”
呼喊此起彼伏,每一个汉军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。
江山定鼎,天下归一。
刘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那紧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眉头终于舒展,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,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抵达终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