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可以容忍臣子有怪癖,但绝不能容忍臣子敷衍塞责,尤其是对待继承人教育这等大事。
若是寻常臣子,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,伏地请罪了。然而张苍却并非寻常臣子。
只见他闻言,非但没有惶恐,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瞪圆了,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。
他甚至忘了行礼,直接上前两步,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学者被质疑学术水平时的愤懑与急切:
“大王!此言差矣!苍岂是阿谀奉承之辈!”“苍所言句句属实,发自肺腑!太子殿下于算学一道,岂止是天赋异禀?简直是天纵奇才!臣钻研算学数十载,自问于此道颇有心得,然殿下所展示之代数、数列诸法,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,其思路之奇诡,推演之精妙,直指算学本源,足以开宗立派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干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心翼翼折叠好的纸,正是刘昭当日演算的草稿,像献宝一样想要呈给刘邦看:“大王请看!此等解题之法,摒弃算筹之繁复,以简驭繁,奥妙无穷!臣苦思数日不得其解之难题,殿下信手拈来便迎刃而解!这岂是拍马屁三字可以涵盖?臣恨不能拜殿下为师!”
刘邦被他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和动作弄得一愣。他接过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张,上面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线条,他看得一头雾水,如同看天书。
但张苍那激动得近乎失态的表情,那眼中不容置疑的狂热和敬佩,却不似作伪。
刘邦是什么人?他或许不懂数学,但他极懂人心。他看得出,张苍此刻的反应,绝非为了讨好太子而演戏,这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、遇到了真正知己的纯粹兴奋。
他看着张苍因为急于证明而微微气喘的样子,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完全看不懂的天书,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。然后,刘邦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洪亮,带着畅快和得意:“好!好你个张苍!看来乃公的昭儿,是真有点本事,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老小子如此心服口服!”
“不过你这样也教不了她什么,之前所言,便算了吧,我重新给她请个老师。”
话音未落,张苍脸色骤变,方才因激动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。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尖利地打断刘邦:“大王!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
他这次是真的忘了所有君臣礼仪,猛地扑到刘邦案前,双手紧紧按住那张纸,仿佛生怕刘邦下一刻就要将其收走,或者将他这个无用的老师赶走。“大王明鉴!”
张苍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太子殿下之才,岂能仅以常理度之?是,臣在算学一途,如今看来,确实,确实有些方面不及殿下精深奥妙。然学问之道,贵在切磋,贵在启迪!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更有说服力:“殿下所创之新法,固然精妙绝伦,然其根基、其与传统算学之勾连、其在历法、度量、音律乃至治国中的实际应用,仍需深厚积淀与引导!”
“臣不才,或于推演之术上稍逊殿下半筹,然于此等经世致用之学,浸淫数十载,自信尚能為殿下铺路搭桥,将殿下之天马行空,落于实地!”他越说越激动,眼神灼灼发亮,“此乃千古未有之教学相长!殿下以奇思妙想开拓疆土,臣以深厚根基巩固后方!”“大王,此非臣教导殿下,亦非殿下教导臣,而是臣与殿下,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!此等机缘,可遇不可求!若因臣一时之不如而中断,岂非因小失大,暴殄天物?!″
说到最后,他几乎是痛心疾首,看着刘邦的眼神充满了你毁了数学的控诉。刘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力争给镇住了。他半张着嘴,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问敢跟他这个汉王吹胡子瞪眼,据理力争的臣子,一时间竞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他摩挲着下巴,打量着张苍那副你敢不让我教,我就跟你急的架势,眼中尽是玩味和深思。
他确实没想到,刘昭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东西,竞然能让张苍这等名士如此失态,如此珍视。
“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?“刘邦重复了一句,嗤笑一声,“说得倒挺玄乎。”但他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。
沉默了片刻,营帐中只剩下张苍略显粗重的喘息声。他紧紧盯着刘邦,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。终于,刘邦挥了挥手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好笑,还有得意:“行了行了,瞧你这点出息!为了点算学,跟乃公急赤白脸的!既然你觉得这般共探有益,那便继续留着吧!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警告:“不过张苍,其他的学问,你若敢有半分懈怠,教不好太子,乃公唯你是问!”
张苍闻言,如同听到了特赦令,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瞬间阴转晴,那儒雅温润的笑容又回来了,他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,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:
“大王圣明!苍必定竭尽所能,助殿下融会贯通,不负殿下之天赋,亦不负大王之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