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债主,无奈地揉了揉眉心,方才心中那些关于金戈铁马,东归大业的宏阔遐想,瞬间被拉回到了盐泉,织机与曲辕犁的具体事务中。她哑然失笑,争天下需要韩大将军那样的锋锐利剑,也同样需要巴蜀之地由贫瘠变成稳固富足的后方根基。
“覃媪放心,孤言出必践。"刘昭收敛心神,笑容温煦而笃定,“巴地物产丰饶,民风淳朴,孤亦早想亲身领略。待孤将此间事务稍作安排,便随您启程。”两日后,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离开了南郑,向着巴地方向迤逦而行。刘昭轻车简从,只带了周煤率领的护卫以及青禾等贴身侍从,还有几名从蜀地抽调的经验丰富的工匠头领。
覃媪拐到了太子,心满意足地坐在另一辆车上,不时探头张望,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巴郡。
队伍行进在崎岖的蜀道之上,山势险峻,林木葱茏。与相对平坦富庶的成都平原不同,巴地更多山峦丘陵,道路也更加难行。但刘昭沿途所见,百姓虽衣着朴素,眼神却大多坚韧勤勉,山间梯田层叠,显示出巴人适应自然、努力求存的智慧。抵达巴郡治所江州,覃媪早已派人提前赶回通知,当地官员和有名望的族老们齐聚城外相迎。
充满了质朴的热情和殷切的期待。
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动容。
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自发地聚集在城外道路两旁,人头攒动,比迎接汉王时还要热烈数倍。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賓布衣服,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产的柑橘、山鸡、甚至还有活鱼,孩子们踮着脚尖,好奇地张望。“太子殿下!是太子殿下来了!”
“殿下,尝尝我们巴地的橘子,甜得很!”“殿下,看看我们织的布吧!”
欢呼声、问候声、各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质朴话语扑面而来,热情得像要把人融化。
覃媪在一旁,脸上笑开了花,与有荣焉地大声回应着乡亲们:“对头!就是太子殿下来了!殿下来帮我们过好日子咯!”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盼,让刘昭感觉自己快被捧杀了,压力山大,休整了一天,第二天刘昭在覃媪的陪同下,立刻投入了实地考察。覃媪对巴地了如指掌,每到一处,都能如数家珍:“殿下您看,这处盐泉,水量是大,就是味儿太冲,煮出的盐发苦。”“这片山地,石头多,土薄,老犁头下去都弹起来,费力不讨好。”“这些女娃子手巧得很,您看这賓布的花纹,就是织得太慢,熬眼睛。”刘昭亲自查看了江州附近的盐泉,仔细观察卤水的成色和流量,用手指沾了点卤水品尝,眉头微蹙。
她蹲在梯田边,抓起一把土壤捻动,观察其成分。她坐在织妇身边,看她们如何用古老的腰机一梭一梭地织出繁复图案,效率确实低下。她询问当地关于丹砂、茶叶、药材的产出与贸易情况。与在蜀地时主要依靠成熟技术进行改进和推广不同,巴地的情况更为复杂,也需要更多的因地制宜。
经过几日深入考察,刘昭心中有了清晰的蓝图。她再次召集了巴郡官员、工匠头人和族老。
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,她站在一幅粗略的巴地山川图前,声音清晰而有力:
“巴地之困,在于山。然巴地之富,亦在于山!"她开门见山,“蜀地之策,不可全盘照搬,需为我巴地量身定制!”
很明显,刘昭被哄到了,她也准备大展身手了。她首先指向盐泉:“卤水苦涩,除沿用蜀地过滤之法,更可尝试引入本地清甜山泉水进行勾兑稀释,或能中和其味。滤材亦可增加本地易于获取的细密竹炭、某种吸附力强的红土,层层加码,务必使卤水纯净。”她看向本地盐工,“此法需尔等反复尝试,找到最佳比例。”接着是农事:“山地耕作,曲辕犁需改!"她让随行工匠展示带来的曲辕犁,又让本地木匠拿出他们的老式犁,“取其轻便灵活之长,改其犁铧角度与深度,打造更适应坡地、转向灵便的巴山犁。同时,”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山民,“可在陡峭不宜耕之处,广植茶树、油桐,养殖山鸡、山羊。土地不欺人,只看我们如何用它!”最后是赛布:“此乃巴地瑰宝,不可弃!”她拿起一块色彩斑斓的寶布,“新式织机可提升速度,但传统花纹、染色技艺必须保留,甚至要更精!我们要织的,不仅是布,更是艺术品!可设立织造苑,将巧手妇人集中起来,分工协作,专织精品,由官府统一寻觅销路,售往汉中,乃至将来更远之地!”
她还提到了丹砂、药材:“丹砂不仅是颜料,更要精炼提纯,探索其药用,乃至其他价值。药材需规范采集时节,炮制方法,打出巴地山珍药材的名号!”
刘昭的每一项建议,都深深扎根于巴地的实际情况,既带来了先进的技术思路,又极大地尊重和利用了本地的资源与智慧。她不是在生硬地灌输,而是在巧妙地引导和激发。覃媪听得两眼放光,激动地拍着大腿:“对对对!殿下说得太对了!就是这样!我们巴地的好东西,以前就是没搞对路子!”在场的巴地人也沸腾了,他们从未想过,这些困扰他们世代的问题,竞然能有如此清晰又简单可行的解决之道,而且听起来,前景是如此光明!“太子殿下万岁!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,顿时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刘昭看着这一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