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,直奔陆青玄在王城中暂居的仙府——还不太敢被千亦久发现。
王城之中,流言如细雨春风般悄然滋生,都说这位小公主近日与连山少君走得愈发亲密,关系非同一般。更有那日温泉边的“目击者”信誓旦旦,称曾见到小殿下与青玄大人“共浴一室”。
众人细想,愈发觉得这才合理——小公主和青玄大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,实乃天作之合。
至于最开始,小公主不小心招惹的那位身份诡谲的九公子……还是算了。
主要谁也不觉得,那样一个魔头,会对一位平平无奇的姑娘有格外关照和优待。
对待这些纷扰流言,陆青玄不介意。
于是时予欢也不介意。
除祟祭有项习俗,无论男女都得戴着面具出行,这一日,正赶上时予欢得去买祭祀用的东西,人生地不熟,她只得央求陆青玄的相助,请他帮个忙作个地陪,带着她在城中转上几转。
她最开始……其实很想找千亦久。
但是邀请的话说不出口。
她害怕。
她怕无稽纷扰的流言牵连到千亦久。
时予欢想,若是这样,她一定会感到愧疚难安,他帮了她那样多的忙,她早已是万分感激,若是让他再被城里人议论……没有这样恩将仇报的道理。
自从那日温泉后她裹着他的衣服落荒而逃后,她便强忍着,一连数日未去打扰他的清净。
月上柳梢头,一日黄昏天气。
时予欢在约定的街角等候陆青玄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街市喧嚣,她低着头左等右等,直至暮色四合,仍不见那袭青衣。
是有什么事……被耽搁了?
时予欢心里犯嘀咕,总觉得陆青玄不是这么不仗义的人,一言不合就放她鸽子?不应该呀。
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她轻轻叹了口气,正欲转身离开打道回府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怔了怔,回眸看去。
只见一个戴着傩面,身着蓝衣的高挑身影,悄然出现在巷口的余晖中。
其实分不清衣服的颜色。在夕阳的光辉下,像蓝,也像青。
时予欢怔了怔,她觉得今日的“陆青玄”有点儿不太一样,步履更沉,气息更静,站在那儿,便像敛去了周身光华,几乎要没进暮色,带着化不开的冷寂。
“怎么了?”对面的人开口,语调平稳,声音却因面具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,“见到我,不好么?”
时予欢很快移开目光,她低着头垂下眼睫,盯着青石板缝隙里的细草出神:“不是不想见你……”
其实,她更想约千亦久出来玩来着。
但……算啦。
“因为我原本想约另一个人来着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“但又害怕给他添麻烦。”
“为什么会害怕?”面具后的声音问,“你讨厌他?”
时予欢沉默了片刻,晚风轻轻拂过她颊边的碎发,扬起来,好看极了。
“不。”她摇了摇头,很肯定。
“那不一样,比如你帮我,我很感激,但我心里知道,这种感激是能被还清的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,有点儿茫然。
“但是有的人,他帮了你,你会觉得……这辈子可能都还不上。”
静了一刹,她低声:“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是小时候学的规矩。
小时候父母常常吵架,父母也时常教育她:我们供着你,养着你,你今后也要赡养我们,要回报我们,要做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,懂吗?
所以很小的时候,她就学会了如何懂事和礼貌。
“麻烦一个人太多,就是亏欠了。”她踢了踢路一颗无辜的小石子,声音闷闷的,“欠了,就会怕永远也填不上那个窟窿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,街边灯笼次第亮起,在他们冰冷的傩面上投下流动的,昏黄的光影。
此时此刻,站在面前的,带着面具的千亦久,其实并没有怎么留心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。
他只是没来由有些听明白了,听明白了这个女孩话语里的“不喜欢”三个字。
就像他从来不喜欢所有了不起的传说,不喜欢山峦外无垠的旷野,也不喜欢在浪涛般涌动的云海间,那些被称作所谓“翱翔”的日子。
这种不喜欢……
就像,他也不喜欢她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