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张开了嘴,声音不再象昨天那样紧张,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。
“象我这样优秀的人,本该璨烂过一生。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,还在人海里浮沉……”
第一句歌词出来,全场哗然。
“嘿!这许大茂,脸皮可真厚!还优秀的人?”
“就是,他要是优秀,那咱们算什么?”
于海棠的脸也“唰”地一下红了,她觉得许大茂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,刚想骂人可下一句歌词,却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象我这样聪明的人,早就告别了单纯。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,去换一身伤痕……”
许大茂的眼神,直勾勾地看着于海棠。
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油滑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、近乎自残的坦白。
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“象我这样迷茫的人,象我这样查找的人。象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,你还见过多少人?”
许大茂唱到这里低下了头,象是在问别人又象是在问自己。
口琴的声音变得有些呜咽,砂槌的节奏也慢了下来,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这首歌没有华丽的辞藻、没有动人的意境,有的只是最直白、最朴素的自我剖析。
可正是这种朴素,象一把钝刀子,在每个人的心上慢慢地割。
在场的工人,谁不觉得自己曾经是个“优秀的人”?
谁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感到过“迷茫”?
谁又敢说自己不是“碌碌无为”?
这唱的哪里是许大茂,这唱的是他们每一个人。
于海棠怔怔地看着他。
她看着那个平日里油嘴滑舌、让她讨厌到骨子里的马脸男人,此刻却象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人群中,茫然地唱着自己的失落。
他时而低头看着地面,肩膀微微垮着满是颓丧;时而又抬起头用那双深情的眼睛望着她,仿佛她是他在这个迷茫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光。
这种巨大的反差,让于海棠的心乱成一团。
“象我这样庸俗的人,从不喜欢装深沉。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,忽然也晃了神……”
“象我这样懦弱的人,凡事都要留几分。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,想过奋不顾身……”
唱到“奋不顾身”四个字时,许大茂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,目光灼灼地锁定了于海棠。
于海棠的心,猛地一颤。
她仿佛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躲开,可双脚却象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。
吴硕伟的口琴声适时地变得激昂起来,赵麦麦手中的砂槌也摇得飞快,象是在催促,象是在呐喊。
歌声,口琴声,砂槌声,交织在一起,将现场的情绪推向了高潮。
“象我这样孤单的人,象我这样傻的人,象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,世界上有多少人?”
许大茂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句,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,脸上满是汗水。
“象我这样莫明其妙的人,会不会有人心疼?”
最后一句,他的声音又轻了下去,接着而来的口哨声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,象一句叹息消散在傍晚的微风里。
口哨声停了。
口琴和砂槌的声音也停了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。
于海棠猛地回过神,她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水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是为了这首歌?
还是为了唱歌的这个人?
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,那个平时看起来猥琐不堪的马脸汉子,一旦唱起歌来就象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他把自己的不堪、迷茫、懦弱和不甘,血淋淋地剖开给所有人看。
有一刹那,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——想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,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。
难道……这就是爱情(请用四川话)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狠狠地掐灭了。
不!不可能!
人群终于反应过来,爆发出比昨天更热烈的掌声。
“好!唱得太好了!”
“这歌……唱到我心里去了!”
几个年轻的工友甚至红着眼圈,走上前拍着许大茂的肩膀。
“兄弟,别这么想,谁还没个迷茫的时候!”
“是啊,你这歌写得太实在了!”
许大茂被这阵仗搞懵了,只能一个劲儿地“嘿嘿”傻笑。
就在这时,于海棠拨开人群,径直走到了吴硕伟面前。
她眼睛通红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这首歌,是不是你写的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。
许大茂一看这架势,赶紧凑了上来,想邀功:“海棠,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,我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于海棠猛地回头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像刀子一样。
许大茂吓得一哆嗦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