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景帝后元元年的某个深夜,长安城内的丞相府邸灯火通明,却死寂得连风吹过庭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窦婴坐在堂屋正中,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酒。
他望着墙上悬挂的那柄青铜剑,剑穗上的红缨早已褪色,就像他此刻的人生——曾经鲜衣怒马,如今满身尘埃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门被撞开的巨响,一群手持火把的禁军闯了进来,领头的廷尉冷冰冰地喊道:“奉陛下诏,窦婴伪造诏书,罪当腰斩,即刻押赴东市!”
窦婴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不甘的火光,他抓起案几上的诏书碎片,嘶吼道:“我窦家世代忠良!先帝赐我诏书,许我危难之时可面君直谏!何来伪造一说!”
禁军们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,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。
窦婴挣扎着,头发散乱,官袍被扯得破烂不堪。
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,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那棵老槐树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:“景帝啊景帝!你用我时,视我为肱骨之臣;你弃我时,视我为草芥!我窦婴一生,到底是为谁而活!”
火光摇曳中,他被拖拽着走出府邸,走向那个注定要终结他性命的东市。
很多年后,人们再谈起窦婴,总会想起他的两个身份:一个是窦太后的侄子,一个是被汉武帝腰斩的前丞相。
可很少有人知道,这个男人的一生,充满了太多的身不由己和壮志难酬。
他本可以靠着外戚的身份安享富贵,却偏偏要在朝堂上争个是非曲直。
他本可以在权力的漩涡中明哲保身,却偏偏要为了一个承诺,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窦婴的出身,放在整个汉朝都是顶配——他的姑姑,是汉文帝的皇后、汉景帝的生母,后来权倾朝野的窦太后。
有这样一位姑姑,窦婴就算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,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,可偏偏窦婴是个异类。
他打小就不爱斗鸡走狗,也不爱吟诗作对,就喜欢读兵书、练武艺,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像韩信、周勃那样,在战场上建功立业,在朝堂上匡扶社稷。
汉文帝在位时,窦婴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郎官,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朝堂上凑数,听着大臣们讨论国家大事,自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。
可他一点儿也不着急,他觉得自己是块金子,总有发光的一天。
机会,很快就来了。
汉景帝即位后,有一次在宫中设宴,酒过三巡,景帝喝得有点儿高,看着坐在旁边的弟弟梁王刘武,一时兴起,拍着胸脯说:“朕千秋万岁之后,这皇位就传给梁王!”
这话一出口,满座皆惊。
汉朝实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,景帝有十几个儿子,怎么轮也轮不到梁王。
景帝说这话,多半是酒后胡言,或者是为了哄他母亲窦太后开心——窦太后最疼爱的就是小儿子梁王,一直盼着景帝能把皇位传给弟弟。
大臣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可谁也不敢吭声。
毕竟,这是皇帝的家事,也是皇家的忌讳,说错一句话,脑袋可能就没了。
就在这一片寂静中,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:“陛下此言差矣!天下者,高祖之天下也!父子相传,乃大汉祖制,陛下岂能擅自更改!”
说话的人,就是窦婴。
他当时只是个詹事,官阶不高,在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。
可他一听到景帝要传位给梁王,就忍不住了,管你什么皇帝太后,祖制不能改!
景帝的酒瞬间醒了大半,他看着窦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心里估计把窦婴骂了八百遍:你个愣头青,哪壶不开提哪壶!
窦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她指着窦婴的鼻子骂道:“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我窦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窦婴也是个犟脾气,他梗着脖子说:“臣所言,乃为大汉江山社稷!太后若要降罪,臣无话可说!”
这场宴会,最终不欢而散。
窦婴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后和皇帝,在宫里是待不下去了,索性主动辞官,回家种地去了。
很多人都说窦婴傻,放着好好的官不做,非要去惹太后和皇帝。
可窦婴却觉得,自己没做错。
他常对门下的食客说:“为人臣者,当以社稷为重,岂能为了一己私利,阿谀奉承,违背祖制?”
窦婴辞官回家后,过了几年清闲日子。
每天种种地,读读书,偶尔和几个朋友喝喝酒,日子过得也算惬意。
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是个种地的料。他的战场,在朝堂,在沙场。
汉景帝三年,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,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、赵王刘遂等七个诸侯国,以“诛晁错,清君侧”为名,起兵造反,史称“七国之乱”。
叛军来势汹汹,一路势如破竹,很快就打到了河南一带。
景帝慌了神,他没想到这些藩王的胆子这么大,竟然真的敢起兵造反。
朝堂上,大臣们吵成一团,有的说要打,有的说要和,有的甚至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