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下太多痕迹,也没有血迹或是现场碎片,所以没有警察在这里保护现场,如今深夜,此地空无一人。
哪吒抬手,混天绫“呲溜”一下从他肩上滑下,却没有飞走,而是往下钻入了地面。
那坚硬的水泥地被混天绫视若无物,像钻豆腐一般钻开了。
不消片刻,他又“咻”一下钻出,带着一个被红绫捆得结结实实的老头,老头的头发胡子花白,脸上还有惺忪睡意,身上的睡衣都皱皱巴巴的。
但在看到哪吒的那一刻,他一个激灵,瞬间睡意消散,“老朽本方土地,拜见圣人!”
哪吒摆摆手,将混天绫招了回来,脸上也丝毫没有“半夜绑架睡梦中的百岁老人”的愧疚,十分理所当然般,抬起手,指了指旁边那根路灯杆子,言简意赅道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土地:……什么怎么回事?
这位圣人的话实在没头没尾,他又不敢问,只能搓了搓脸,施法回溯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看完回溯后,土地拱拱手,“禀圣人,此乃妖孽作祟。”
哪吒眼睛一垂,看着地上的小老头:“说点我不知道的。”
土地一个激灵,“圣、圣人容秉,近期本市、还有周边几个县镇,似乎常有妖孽出没,身负摄魂邪术,专门针对一些本就身负法术的人类与小妖,行事残暴不堪,‘特殊部门’已经派人来追查,但那妖孽狡诈异常,如今……”
老头絮絮叨叨地啰嗦听得他不耐,哪吒一摆手,示意自己知道了,随即话头一转,“那个人类女子,又是怎么回事?”
土地一愣:哪个人类女子?……刚刚被妖怪追的那个?先不说三太子突然问起一个人类女子这事过于天方夜谭,就说每个土地治下少说十数万生灵,单独拎一个出来,他哪知道谁是谁?
“还请圣人示下?您问的具体是哪方面?”
哪吒想了想:“命数。”
“……圣人说笑了,老朽只是土地,哪管得到生死簿上的事。”
人类的命数都写在地府的生死簿上,别说他一个土地,就算是面前这哪吒,不也在没有生死簿的情况下,对一个人类的命数两眼一抹黑么?
但话又说回来,以哪吒的道行,就算没有生死簿,要掐算一个小小凡人的命数,不也该易如反掌?
……怎么会想到来问他这土地?
哪吒又沉吟了一番,终于又惜字如金地迸出几个字:“她缺失的那缕魂,如今在何处?”
嗯?
土地回想着刚刚回溯中的场景,那人类女子肩上的三魂确实失了一魂,但……
“胎光主命魂,寻常命格轻的凡人,在冲撞或受到惊吓时,确实会有丢魂现象……”
土地想了想,“但也只是暂时的,若无特殊情况,可以自己寻回来……”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哪吒,“或圣人略施法术,便可将她的胎光召回……”
召了,没回。
哪吒面无表情地想,所以才想来问问此方土地是怎么回事,却只给他冠冕堂皇的答案。
土地察言观色:“对、对寻常人而言,丢魂或是大事,但若她在圣人身边,自可顺遂安康。”
别说只丢了一魂,就算是三魂七魄都丢了,只剩个肉壳子,按哪吒的秉性,也能闯入地府给她重新塞回身体吧?
净说些没用的话。
哪吒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*
沈碧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她甚至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睡着。
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在做梦。
梦里的她,仿似回到了那个鹅毛大雪的冬夜,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医院门口的长凳上。
那时的自己几岁?四岁?五岁?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生父那张模糊的脸,让自己坐在这里,说“我们去去就回来”。
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那天的雪真大呀,是近二十年最大的一场雪灾,她穿着破旧的棉衣,迷迷糊糊中要在长凳上睡去。
她知道这么睡去,就永远醒不过来了。
但也没什么区别,她想。自己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,父母为她治病已经倾尽家财,却仍没能让她的身体恢复健康。
早死晚死,也没什么区别。
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一个执伞的身影来到她的身边。
她与季梵初见时的记忆分明是如此绝望又冰凉的冬天,但她记忆中的季梵,却永远是温暖而鲜活的温度。
他低下身,将伞斜到她头上,将一杯热水递给她。
“和我走吧。”
沈碧云不记得自己回复了什么,只记得那杯滚烫的水熨帖了自己被冻僵的血脉。
还有那双从季梵怀中掏出的、尚待着温度的毛线手套,裹住她泛红的手指;那件带着好闻清香的崭新羽绒服,罩住她从未被温暖过的躯体。
把僵死边缘的她,重新拉回温暖的人间。
“从此,我就是你兄长了。”
可她从不只把他当成兄长。
她在朦胧泪眼中抬头,看着眼前远去的背影,想要伸手。
“我只是你的兄长。”
最终,她还是没能追上那个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