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眼底翻腾的已不仅仅是锐利的光芒,更沉淀着一种源自尸山血海、见证过至暗时刻后难以磨灭的沉重与警剔。
于纪元没有说话,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陈北斗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他知道,自己抛出的不是一张简单的感情牌,而是一把钥匙,一把可能打开这位铁血会长心中最坚固闸门的钥匙。
那把闸门后面,锁着的不是个人荣辱,而是一代人对历史悲剧重演的深刻恐惧与绝对抗拒。
窗外的云层仿佛压得更低了,隐隐的雷声在远处蕴酿。
会议室内的沉默,此刻充满了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重量。
陈北斗缓缓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,那气息仿佛也带着旧日烽烟的味道。
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份《管理条例》草案,目光已然不同。
“规矩……”
他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沙哑,仿佛磨砂纸划过粗粙的岩石。
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抗拒。
突然间,陈北斗脸上的沉凝骤然冰消瓦解,他嘴角咧开,发出一声洪亮而中气十足的大笑,震得会议室窗玻璃都微微嗡鸣:
“好你个于小子!”
他指着于纪元,眼神里锐气未消,却多了几分近乎粗豪的爽利:
“你要是早把这副掏心窝子的架势摆出来,别跟老子搞那些先声夺人的官样文章,何至于费这番工夫?
老子还以为你们这帮空降下来的娃娃局长,个个眼高于顶,第一把火就想烧了我们这些老杀才的威风呢!”
他大手一挥,仿佛将之前的对峙阴云扫开:
“行!看在你还有点老成谋国的样子,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
北疆市武道协会,从今天起,和你北疆练气局并肩子干!至于其他市那些老伙计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不容置疑的霸气:
“我自然会递个话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要是别的市那些练气局长,还端着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架子,嘿嘿,其他武道协会的老家伙们会是什么反应,我可就不敢打包票了。”
于纪元闻言,悬着的心骤然落地,大喜过望,腾地站起身,竟有几分年轻人般的雀跃:
“陈老哥!您放心!临行前,总局朱麟大校再三严令,我们这批分局局长内部也有共识——此行为公,为联邦,为人族未来,绝无私心,更不敢忘本!”
说着,他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桌上精致的金属烟盒里弹出一支特供香烟,双手递到陈北斗面前,脸上严肃尽去,换上近乎嬉笑的表情,压低声音道:
“老哥,那……您给指点指点,这《管理条例》后续具体该怎么推?怎么才能又快又稳,还不伤了和气?”
陈北斗瞥了他一眼,鼻腔里哼了一声,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香烟,随意叼在嘴上。他指尖在坚硬的檀木桌面上叩了叩。
于纪元反应极快,几乎同步“啪”一声擦燃了桌上那支复古式打火机,橘黄色的火苗稳稳递到烟头前,姿态躬敬又透着熟稔。
陈北斗就着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缓缓吐出,缭绕的灰白色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也柔和了那身逼人的气势。
他眯着眼,通过烟雾看向于纪元,不紧不慢道:“急什么?人……差不多也该到了。”
于纪元一愣:“人?”
陈北斗弹了弹烟灰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为了练气这摊子事,老子可是特意找了个‘狠角色’回来。
放眼整个北原道,论处理这种力量与规矩的灰色地带,论镇得住场子又懂变通,没有比他更合适的。
这事,交给他去办,最妥帖不过。”
于纪元瞳孔微缩,瞬间明悟,不由得压低声音,带着惊叹与钦佩:
“陈老哥!您……您早就未雨绸缪,连具体执行的人都备好了?!”
“哼!”
陈北斗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柱,睨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老江湖的傲然与一丝戏谑:
“你们这帮小娃娃能想到的麻烦,我们这些在血火里滚了几十年的老家伙,会想不到?
老子就是想看看,你这个新来的北疆局长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!要是刚才你还跟我摆那套官威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将未抽完的香烟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沿用力按熄,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于纪元背后微凉,却立刻脸上堆起诚挚的笑容,双手抱拳,由衷道:
“服了!真是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!陈老哥,我今天是真服了!”
就在这时,于纪元话音未落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叩门响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室内的谈话。
“恩?”
陈北斗眉头一挑,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愈发明显,他朝于纪元抬了抬下巴:
“你看,这不就来了?”
他随即转向厚重的实木门方向,提气扬声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底气:
“进来!”
于纪元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身体不自觉地微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