葆仁堂的铜铃在上午十点响得格外脆,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一进门就解开外套,露出后背——从肩胛骨到腰际,布满了成片的暗红斑块,上面覆着厚厚的鳞屑,像干涸的河床裂开道道沟壑,有些地方还渗着血珠,显然是被抓烂了。
“陈大夫,林大夫,”男人声音发哑,坐下时动作僵硬,生怕扯到后背,“这破毛病缠了我二十年,药膏抹了一麻袋,西药吃了能装一箱子,时好时坏,最近天冷,痒得钻心,整夜挠,后背都快被我抓烂了。”他掀起衣角,鳞屑簌簌往下掉,像撒了把干树皮。
陈砚之伸手按了按他的脉,指尖下脉象浮数,又让他伸舌头——舌红苔黄腻,像铺了层发霉的饼干渣。“夜里是不是总出汗?一挠就起小红点,越挠越痒,甚至淌水?”
男人猛点头:“对对对!尤其是后半夜,痒得能从床上跳起来,抓出血才舒服点,可第二天准保加重。我这到底是啥?牛皮癣?还是湿疹?”
“是银屑病,也就是你说的牛皮癣,”陈砚之拿过纸笔,“但你这是湿热蕴结型,跟那干燥脱屑的不一样,你看这红斑上的鳞屑,一刮就掉,底下是发亮的红膜,再刮还出血——这叫‘薄膜现象’和‘点状出血’,是它的‘身份证’。”
林薇已经调好了消毒水,拿着梅花针走过来:“我先给你叩刺放血,把表层的热毒放出来点。”她让男人趴在诊床上,后背的斑块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,有些地方的鳞屑结成了硬壳。“这就像地里的杂草,根扎得深,光拔叶子没用,得先松松土。”
梅花针叩在斑块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,男人起初还绷紧身子,后来居然哼唧起来:“哎?不疼,还挺舒服,像有人在给我挠痒痒。”
“舒服就对了,”林薇手上没停,“这针能打通皮肤的‘排污口’,等会儿出血珠就说明热毒往外跑了。”果然,没一会儿,斑块上渗出血珠,像撒了把红小米。
陈砚之这时已经开好方子,递过来让男人看:“我给你开‘消风散’加减,《局方》里治风疹、湿疹的底子,我加了几味药。”他指着药方念,“荆芥10克、防风10克,这俩是‘祛风兄弟’,能把皮肤里的邪风赶出去,就像打开窗户通风;苦参15克、苍术10克,燥湿的,你这疹子渗水能,得像拖地板似的把潮气拖干净;还有丹皮12克、赤芍10克,凉血活血,好比给红肿的地方浇点凉水,消消肿。”
男人皱眉:“我以前吃中药总觉得苦得咽不下去”
“我加了生甘草6克,调和药性,还带点甜味,”陈砚之笑了,“而且这药得煎两遍,第一遍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0分钟,第二遍煎15分钟,两次药汁混在一起,分早晚喝,温温的喝,别放凉。”
林薇这时已经用纱布擦去男人背上的血珠,敷上药膏:“这是青黛膏,你看这颜色青乎乎的,能清热解毒,就像给伤口盖层冰毛巾。每天换一次药,换之前用温水把后背冲干净,别用肥皂,那玩意儿太刺激,像给伤口撒盐。”
男人探头看药方,又问:“那我平时该注意啥?我最爱吃红烧肉,行不?”
“嘴得管严点,”陈砚之敲了敲桌子,“红烧肉太油,就像给火上浇油,绝对不能吃。还有辣椒、白酒,都得戒,不然你这药就白吃了。多吃点冬瓜、薏米,像给身体排排水。”
爷爷这时端着茶进来,瞅了眼男人的后背:“小伙子,这病急不来,得按疗程治。”他指着放血后的斑块,“你看这出血珠,明天可能会有点肿,别慌,那是药劲儿在跟热毒打架,就像除草时翻起的土,看着乱,其实是好事。”
“还有啊,”爷爷补充道,“别用热水烫澡,好多人觉得烫完舒服,其实就像给皮肤‘拔火罐’,当时痛快,过后更痒,洗澡水温别超过体温,像给花浇水似的,温温的正好。”
男人穿衣服时,后背的敷料透出点红,他摸着后背笑:“现在感觉后背轻了两斤,刚才还直不起腰,这会儿想蹦两下。”
陈砚之把药包好递给她:“先吃七天的药,下周三来复诊,我给你调方子。对了,这药喝了可能会多上几趟厕所,那是在排湿毒,别紧张,不是拉肚子。”
男人拎着药包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:“林大夫,你那梅花针叩着真舒服,下次来还能给我扎扎不?”
林薇挥挥手里的针:“只要你按时吃药,别偷吃红烧肉,天天给你扎都行!”
等男人走了,爷爷看着两人笑:“你们俩现在配合越来越默契了,一个攻里,一个治表,像给锁配钥匙,严丝合缝。”
陈砚之整理着药方,林薇收拾着针具,异口同声道:“那是!”说完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,把“葆仁堂”的匾额照得发亮,空气里飘着草药和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点说不清的暖意——那是日子慢慢变好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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