葆仁堂的风铃刚响过第三遍,玻璃门就被一双沾着泥浆的胶鞋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顶变形的安全帽,左眼眶肿得像个熟透的桃子,紫红色的瘀青从眼角蔓延到颧骨,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,连眨眼都费劲。
“陈大夫,林大夫,救救我这眼!”男人说话时脑袋歪着,不敢转动脖子,生怕扯到眼周的肿痛,“昨儿在工地搬钢筋,被楼上掉下来的木方子砸中了眉骨,当时就流了点血,以为没事,结果今早起来,眼肿得睁不开,还流脓水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!”
陈砚之赶紧拉过椅子让他坐下,指尖轻轻避开肿胀处,摸了摸眉骨周围——皮肤滚烫,像揣了个小暖炉,按压时男人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眼角立刻渗出黄色的脓液。
“是瘀血化热了。”陈砚之皱着眉,拿过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结膜,红得像充血的兔子,“木方子砸下来的时候,不仅撞出了瘀血,还带了泥土里的细菌,就像往伤口里撒了把脏沙子,现在沙子在里面发了芽,肿成这样是热毒在使劲往外冒。
男人急得直搓手:“那咋办啊?工头说再不好就得停工,我全家还等着我挣钱呢!”
“别慌,”林薇已经打开了针灸包,银针在晨光里闪着亮,“先扎几针把热毒引出来。你看这眼眶周围的穴位,就像堵了的下水道口,瘀血和脓水堵在里面,得先通几个小口,让脏东西流出来。”
她捏起一根一寸的短针,在男人“太阳”穴旁轻轻点刺,针尖刚刺破皮肤,就有暗红色的血珠冒出来,带着股腥气。“这是放血,把浅表的瘀血放掉点,就像疏通下水道时先舀掉上面的脏水。”林薇边扎边说,又在“攒竹”“鱼腰”两个穴位各扎了一针,手法轻得像羽毛扫过,“这两针能消肿,就像给肿胀的皮肤松松绑,让它别绷那么紧。”
男人起初还龇牙咧嘴,扎完针却长长舒了口气:“哎?好像没那么胀了!”
陈砚之这时已经抓好了药,指着纸包里的药材说:“你这情况,得用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里的‘仙方活命饮’打底,但得加两味药——蒲公英和紫花地丁。”他拿起一把蒲公英,叶片上还沾着泥土,“这是刚从后院采的,带根的,比药房里干的鲜灵,清热解毒的劲儿更足,就像给伤口上的细菌撒了把生石灰,能烧得它们没活路。
“紫花地丁呢?”男人好奇地瞅着另一包紫莹莹的小草,花瓣还没谢。
“这玩意儿外号‘地丁草’,专克这种红肿流脓的热毒,”陈砚之把两味药扔进砂锅,“你看它扎根深,能把土里的湿气吸上来,入药了也能把你眼皮子里的脓水往外拽,比单用消炎药来得彻底。”他又抓了把当归,“这是甘肃岷县的当归,油头足,能活血,就像给瘀血开了条路,让它顺着这条路排出去,别堵在眼睛里添乱。”
男人妈妈这时拎着保温桶赶来,一进门就念叨:“我就说让他去医院,非说葆仁堂看得好,这眼肿成这样,能行吗?”
“阿姨您看,”林薇指着男人刚消肿些的眼角,“放完血已经消了点,等会儿喝了药,脓水排出来就更快了。医院用抗生素是猛,但咱这针药配合,就像给伤口又消炎又清创,来得更稳。”
爷爷端着刚泡好的菊花茶走进来,瞅了眼药方:“这方子加得对。《本草纲目》里说蒲公英‘解食毒,散滞气’,紫花地丁‘治一切痈疽发背’,俩搭在一起,对付这种外伤感染最灵。”他呷了口茶,“不过量得拿捏好,蒲公英用30克,紫花地丁20克,多了苦寒伤胃,少了又打不死热毒——这就像炒菜放盐,多了齁,少了淡,得正好。”
“爷爷说得是,”。”他盖上锅盖,“先泡半小时,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二十分钟,药汁倒出来,再加次水,煎十五分钟,两次的药混在一起,分早晚喝。”
男人妈妈还是不放心,掀开保温桶:“我给带了小米粥,喝完药能垫垫肚子,别伤着胃。”
“这就对了,”林薇笑着帮男人起针,“喝完药吃点粥,就像打完仗补充粮草,身体才有劲儿跟热毒打仗。”
男人眨了眨眼睛,忽然惊喜地说:“哎!我好像能看清药柜上的标签了!刚才进来时,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!”
阳光透过药柜的玻璃,照在他消肿了些的眼眶上,瘀青边缘已经泛出淡淡的黄色——那是瘀血开始消退的信号。陈砚之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汁,林薇收拾着银针,爷爷在一旁慢悠悠地添着茶水,三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落在“葆仁堂”那块褪色的木匾上,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画。
男人喝完第一碗药时,眼角的脓水已经开始往外渗,不再是堵在里面的胀痛;傍晚再来复诊,眼眶的肿胀消了大半,能正常睁眼了。他妈妈非要塞红鸡蛋,被陈砚之笑着推回去:“等彻底好了,送俩工地自己种的西红柿就行,比啥都实在。”
暮色降临时,陈砚之在药方本上写下:“仙方活命饮加蒲公英、紫花地丁,治外伤瘀热化脓,效佳。。”
林薇凑过来看,忽然笑了:“你这字越来越像爷爷写的了,带着股药香。”
陈砚之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