葆仁堂的铜铃在晨雾里晃了晃,撞出细碎的响声。门被推开时,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,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男人扶着墙进来,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臂,指缝里渗着血——他胳膊上结着层厚厚的痂,像块烤焦的树皮,边缘翘起,露出底下鲜红的肉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陈大夫,林大夫,救救我”男人声音发颤,额头冒冷汗,“这癣长了快半年了,起初就硬币大,现在爬满半条胳膊,痒得能把肉抠烂!药膏抹了几十种,诊所、医院跑遍了,要么当时管用,过阵子又冒出来,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!”
陈砚之放下手里的戥子,示意男人坐下,轻轻掀开他的袖口。那痂皮底下不是普通的红疹,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水疱,挤在一起,像泡发的黄豆,有些已经溃破,流着淡黄色的水,把工装袖子粘得发硬。
“这叫‘顽癣’,跟普通湿疹不一样,”陈砚之指尖在痂皮边缘虚点了点,没敢碰,“就像地里的杂草,普通除草剂只能打死叶子,它的根扎得深,藏在皮肤底下,一到阴雨天就冒头,所以总好不了。
男人急得直跺脚:“可不是嘛!上周下雨,半夜痒醒,抓得血淋淋的,我媳妇吓得抱着孩子回娘家了,说再不好就跟我离”
林薇已经烧好了银针,在酒精灯上反复燎过,针尖亮得发蓝。“大叔您别怕,我先给您扎几针,把‘痒神经’按住。”她捏起针,对准男人肘部的“曲池穴”,手腕一抖,针尖稳稳扎入,“这穴就像水管的总闸,先把痒劲儿截住一半。”
针刚入穴,男人“嘶”了一声,随即松了口气:“哎?真不那么痒了!”
“别急,还有呢。”林薇又在“血海”“三阴交”扎了针,手法又快又稳,“这几针是让气血动起来,就像给地里灌水,把藏在底下的‘草根’冲松点,等会儿喝药才能渗进去。”
陈砚之这时已经翻出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,手指点在“消风散”那一页,却没直接抓药,反而问:“您这半年是不是总熬夜?还爱喝冰镇啤酒?”
男人愣了愣:“是啊,我开货车的,总跑夜路,累了就靠冰啤酒解乏,这有关系?”
“太有关系了!”陈砚之拿过药秤,“这癣就像块湿木头,您总熬夜是给它‘加湿气’,冰啤酒是往上面‘泼冷水’,木头泡得越久,霉长得越欢。消风散得加两味药——”他抓了把苦参,“这是‘燥湿的石灰’,能把皮肤里的潮气吸一吸;再加点白鲜皮,像‘连根拔草的小铲子’,专挖深根。”
他一边称药一边说:“普通消风散治不了您这顽癣,得加重‘搜风’的劲儿。荆芥用河南商丘的,穗子饱满,祛风像小扫帚,能扫掉皮肤表面的浮邪;防风得用内蒙古的,刚才跟你说过,根里有‘菊花心’的那种,穿透力强,能钻进皮肤底下找病根。这两味得后下,就像炒菜最后放辣椒,劲儿才足。”
林薇这时起了针,男人胳膊上的水疱居然没那么红了。“您看,”她笑着晃了晃银针,“针是‘急刹车’,药是‘清障车’,俩配合着来,才能把‘根’刨出来。”
男人还是不放心:“那这药咋煎?我笨手笨脚的,别糟蹋了。”
“简单,”陈砚之写了张方子递给他,“除了荆芥、防风,其他药先泡半小时,加三碗水,大火烧开转小火煎二十分钟,最后五分钟把荆芥、防风扔进去,像煮饺子最后撒葱花似的。煎出的药汁分早晚喝,剩下的药渣别扔,加水再煮十分钟,放温了洗胳膊,就像给皮肤‘洗澡’,里外一起治。”
正说着,爷爷端着杯金银花茶过来,瞅了眼男人的胳膊,指着《本草纲目》里的插图说:“你看这苦参,时珍先生说它‘治恶疮,疥癣,杀虫’,但得选山西产的,皮皱、色黄的那种,别买光滑发白的,那是硫磺熏过的,看着好看,药效差远了——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,就像咱吃苹果,烟台的脆甜,别的地方的总差口气。”
“还有这度量,”。就像您刚才说的冰啤酒,以前一瓶250毫升,现在灌500毫升,喝多了自然坏事。”
男人听得连连点头,接过药包时又问:“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喝冰啤酒了?”
“也不是完全不能喝,”林薇收拾着银针,笑着说,“等好了,夏天少喝点行,但现在得忍忍,就像种地得先施肥除草,收了庄稼才能踏踏实实吃顿好的。”
男人抱着药包站起来,胳膊上的水疱看着确实消了点红肿,脚步都轻快了:“太谢谢你们了!我这就回去煎药,再也不喝冰啤酒了!”
他刚出门,爷爷就捋着胡子笑:“你俩这配合,越来越像样了。陈砚之辨药准,林薇下针稳,就像馒头配咸菜,少了谁都差点意思。”
陈砚之低头称着下一味药,耳尖有点红。林薇把银针放进消毒盒,听见这话,抬头冲他笑了笑,阳光透过药柜的玻璃照进来,在她睫毛上跳着光——葆仁堂的药香里,除了苦参的苦、荆芥的辛,好像又多了点说不出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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