葆仁堂刚开门,就被一阵尖利的哭闹声撞得嗡嗡响。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个约莫一岁的孩童冲进来看,孩子脸憋得通红,嗓子哭得嘶哑,小手小脚乱蹬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陈大夫!林大夫!您快救救我们家孩子吧!”妈妈急得眼泪直流,说话都带哭腔,“这孩子连着闹了半个月了,每天夜里准时哭,从亥时哭到寅时,怎么哄都没用,奶也不吃,药也不喝,眼瞅着瘦得脱了形,儿童医院查了没毛病,说是惊风,开了药也不管用”
陈砚之刚把药碾子摆好,赶紧迎上去。孩子哭得正凶,小身子绷得像块硬木,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滚烫得吓人,再翻开眼皮看,眼白上布满红血丝。
“先别急,让孩子喘口气。”林薇已经倒了杯温水,用棉签沾着往孩子嘴边抹,“您这半个月是不是总抱着他熬夜?看您眼下的青黑,比孩子还像缺觉的。”
妈妈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嘛,他一哭我就抱着哄,有时候能抱到天亮,白天还得上班,我现在头都是懵的。
陈砚之这时已经握住孩子的小手,指尖搭在腕脉上,眉头渐渐蹙起:“脉数而乱,像揣了只扑棱蛾子。孩子舌尖红得发亮,眼角还有泪痕,这是心经有热,搅得心神不宁。就像烧得太旺的炉子,火星子总往外蹦,能不闹腾吗?”
林薇取了银针,在火上燎了燎:“我先扎两针安神的穴位,您按住孩子别动。”她指尖捏着银针,在孩子手背上的劳宫穴轻轻一点,又在脚底板的涌泉穴扎了半寸深,“劳宫穴清心火,涌泉穴引热下行,就像给滚沸的汤锅加瓢凉水,先让火头降降。”
针刚扎下去,孩子的哭声居然真的小了点,虽然还抽噎着,却不再拼命蹬腿了。妈妈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这就管用了?刚才在别家诊所扎过针,他哭得更凶了”
“扎的地方不对呗。”蹲在门口择菜的爷爷搭了句嘴,“孩子皮薄,穴位得找得准,劲儿还得轻,就像给嫩豆腐翻身,稍重就碎了。小林丫头这手艺,跟她师父学了三年才敢碰娃娃针呢。”
陈砚之这时已经走到药柜前,手指在抽屉里翻找,一边抓药一边解释:“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里的‘导赤散’最对症,不过孩子太小,得减药量。”他抓出生地和木通,放在秤上仔细称,“生地6克,凉血滋阴,就像给烧干的地皮浇点水;木通3克,别多了,能清心火、利小便,让热邪顺着尿排出去,就像给炉子开个小风口,慢慢泄泄火。”
“再加淡竹叶3克,”他又抓了点细碎的叶片,“这玩意儿轻飘飘的,能清心除烦,像给炉子上盖层湿棉布,压一压火星子。最后加甘草梢3克,调和药性,还能防木通伤了孩子的小嫩肾。”
妈妈听得认真,又有点犯愁:“他连奶都不喝,这药那么苦,肯定喂不进去啊。”
“我给您做成药茶,加两克冰糖,甜甜的,孩子说不定爱喝。”陈砚之把药包好,又写了张字条,“煎的时候放一小碗水,煮成半小碗就行,分三次喂,别一次灌太多。”
林薇这时起了针,孩子居然在妈妈怀里打了个小哈欠,眼角还挂着泪珠,却没再哭。她笑着说:“您看,这不是乖多了?回去别总抱着晃,越晃他越精神。夜里他要是哭,您就轻轻按按他的手心和脚心,就像揉面团似的,慢慢揉,比抱着跑管用。”
爷爷这时拎着个小布包走进来,打开一看,是晒干的蝉蜕:“给,这是我早上去树上捡的,洗干净了,您回去煎药时加1克进去,能退虚热、定惊痫,就像给闹觉的猫扔个毛线球,准能让它安生。”
妈妈接过蝉蜕和药包,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惊喜道:“好像真不那么烫了!刚才还像个小火炉呢”
“这才刚开头,”陈砚之送她们到门口,“药得连喝三天,期间别给孩子穿太厚,夜里睡觉别盖棉被,就盖层薄纱布,热散不出去,再好的药也白搭。”
林薇补充道:“您也得补觉,不然您心火旺,抱着孩子亲来亲去,火都传给孩子了。下午让孩子爸替会儿班,您回家睡两小时,比啥都强。”
妈妈连连道谢,抱着孩子往外走,刚到门口,孩子居然在怀里哼唧着蹭了蹭,像是要睡觉的样子。阳光落在母子俩身上,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,倒比来时顺眼多了。
“这导赤散加蝉蜕,对付小儿夜啼还真灵。”林薇收拾着针具笑,“刚才那孩子劳宫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,一看就是心火盛。”
陈砚之正在碾药,闻言点头:“小孩子心火旺,多半是大人惯出来的,夜里总开着小夜灯,喂奶时总逗他玩,就像给刚灭的炭盆扇风,能不复燃吗?”
爷爷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:“可不是嘛,我孙子小时候也这样,后来我让他爸妈把夜灯关了,夜里喂奶别说话,三天就好了。养孩子跟种庄稼一样,该黑就得黑,该静就得静。”
药碾子转得咯吱响,把生地碾成细细的粉末,混着淡淡的药香,在葆仁堂里慢慢散开。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落在窗台,倒像是在替那刚睡安稳的孩子,唱首轻快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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