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，葆仁堂的灯还亮着。陈砚之正在核对药材台账，林薇刚把晾干的草药收进药柜，玻璃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男人扶着个裹得严实的女人走进来，女人头上的围巾遮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，刚站稳就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陈大夫，林大夫，救救我爱人”男人声音发颤，把女人扶到椅子上坐好，“她这咳嗽都半个月了，白天还好，一到夜里就咳得没法睡，西医查了胸片、验了血，说没炎症，开的止咳药吃了也没用。刚才在路上又咳得厉害，脸都憋紫了”
女人好不容易止住咳，拉下围巾露出脸——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却干得脱皮，她喘着气摆手：“别别麻烦了我这病就是磨人”话没说完又被一阵咳嗽打断，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，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胳膊，指节都白了。
陈砚之放下台账走过去，指尖搭在女人手腕上，眉头随着脉搏的跳动慢慢蹙起：“脉浮而数，舌尖红，苔薄黄——这是风邪犯肺，郁而化热了。”他掀开女人的眼睑看了看，“眼白都带血丝，说明热已经窜到肺里了。夜里属阴，肺经当令，所以咳得更凶。”
林薇已经取了银针，在灯下端详着穴位图：“我记得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里的‘止嗽散’能治这种久咳，要不要加味？”她指着女人的列缺穴，“这里扎一针能宣肺止咳，配合陈哥的汤药，应该比单用止咳药管用。”
“止嗽散基础方得调调。”陈砚之转身抓药，声音清亮，“原方的紫菀、百部温性太重，她这情况有热，得换成桑白皮、知母清肺热。桔梗、荆芥保留，桔梗能引药上行到肺，荆芥祛风解表，把剩下的风邪赶出去；再加个麦冬，她嘴唇干成这样，肺阴都被耗伤了，得补补阴液。”
男人急着问：“那这药得喝多久？她现在一到夜里就怕，听见自己咳嗽声就发抖。”
旁边一直坐着喝茶的爷爷放下茶杯，慢悠悠开口：“你这情况啊，就像咱家电风扇，扇叶上积了灰，转起来不光响，还吹不出凉风。”他指了指陈砚之手里的药秤，“陈小子这药就是给风扇清灰的，林丫头那针就是给轴承上油的——清干净了，再润滑润滑，风扇转起来就顺了，不吵人了。”
女人听得愣了愣，咳嗽居然轻了些：“大爷，您这比喻还真形象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爷爷笑了，“你这咳嗽就像风扇积灰，不是坏了，是堵了。夜里阴气重，就像风扇到了潮湿天，灰结成块，转起来更费劲，所以咳得凶。”他指着林薇手里的银针，“那针就是小刷子，帮你把肺里的‘灰’刷松点，药就是清水，慢慢冲出去。”
林薇已经把针扎进列缺穴，手法轻柔地捻转了几下：“这针得留一刻钟，能疏通肺经，让气顺起来。您试试慢慢深呼吸，别憋着。”
女人依言吸气，果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，咳嗽的频率慢了些。她看着陈砚之把药材倒进药罐，忍不住问：“陈大夫，我这病真能好？我都快觉得自己要咳死了”
“能好。”陈砚之肯定地说，一边往药罐里加水，“你这是外感风邪没彻底好，又被熬夜、焦虑拖成了顽疾。止嗽散加桑白皮、知母，清解肺热；麦冬滋阴，正好对付你这口干唇燥。”他把药罐放在炉子上，“先武火煮开，再文火煎二十分钟，今晚喝第一剂，明天早上再煎第二剂，夜里要是咳得轻了，就说明对症了。”
林薇起了针，帮女人按揉着针孔：“列缺穴配太渊穴，效果更好，要不要再扎一针？太渊是肺经原穴，能补肺气，她这咳了半个月，肺气肯定虚了。”
“扎！”男人立刻点头，“只要能让她好，咋治都行！”
女人咬着唇点头，看着林薇的银针落在手腕的太渊穴上，这次没躲：“其实我怕的不是咳，是怕这病拖成慢性病，以后天天遭罪”
“不会的。”陈砚之端过一杯温水递给她，“你这情况，邪气还在表，没深入脏腑。就像地里的野草，刚冒芽就除，容易得很；要是等它长了根，才难拔。现在治，正是时候。”
爷爷在一旁补充：“你看那野草，早上有露水的时候拔，根都带不起来，得等太阳出来晒晒，根干了再拔。你这病也一样，夜里阴湿，咳得凶；白天阳气足，就好点。咱这药和针，就趁白天阳气旺的时候发力，保管把那点邪气连根拔了。”
女人喝了口水，脸上的潮红似乎淡了些，她拉着男人的手，声音轻却带着劲：“那我今晚好好喝药，明天明天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？”
“肯定能。”林薇笑着帮她理了理围巾，“你看，刚扎完针你就没怎么咳了，这就是好兆头。”
陈砚之把煎好的药汁滤出来，倒进碗里递过去，药香混着淡淡的麦冬甜味飘散开：“温着喝，喝完睡一觉，夜里要是咳得轻了，记得明天来告诉我们一声——让我们也高兴高兴。”
男人接过药碗，小心地吹了吹，递到女人嘴边。女人小口喝着药，没再咳嗽，灯光落在她脸上，那抹不正常的潮红，正一点点被平静取代。葆仁堂的钟摆滴答作响，窗外的月光悄悄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