葆仁堂的药炉上,砂锅正咕嘟着苦杏仁,焦香混着点药味在屋里漫。陈砚之蹲在柜台后,用毛笔在宣纸上抄录《伤寒论》条文,“太阳病,头痛发热,身疼腰痛……”的墨迹还没干,前堂的铜铃就“叮铃”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捂着肚子直皱眉,白衬衫的袖口沾着点咖啡渍。“医生,”他往藤椅上坐,动作僵得像块木板,“我这肚子胀得厉害,昨天吃了顿火锅,半夜就开始疼,拉了三次,现在还恶心。”
林薇给他倒了杯温水:“先喝点水顺顺。陈砚之,快给看看,是不是急性肠胃炎?”
陈砚之放下毛笔,摸出脉枕:“伸胳膊。”指尖搭在年轻人腕上,片刻后抬眼,“脉滑数,是湿热积滞。”他示意年轻人张嘴,“舌苔我看看。”见舌质红,苔黄腻,边缘还沾着点食物残渣,“昨晚除了火锅,还吃啥了?”
“喝了两瓶冰啤酒,”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头,“同事说‘火锅配冰啤,越喝越有味’,结果半夜就遭罪了。”
“胡闹,”爷从里屋出来,手里转着核桃,“热辣的火锅配冰饮,这不等于往胃里扔冰火吗?不疼才怪。”他往年轻人肚子上看,“疼是咋个疼法?一阵一阵的,还是一直疼?”
“一阵一阵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拧,”年轻人按着肚脐周围,“疼起来直冒冷汗,拉的全是稀水,还带点泡沫。”
陈砚之起身往药柜走,边走边说:“林薇,记一下——症见腹痛拒按,泻下急迫,粪色黄褐而臭,肛门灼热,伴有恶心欲吐,口渴,小便短赤。舌脉:舌红苔黄腻,脉滑数。辨证当属湿热泄泻,治以清热利湿,理气止痛。”
林薇拿笔在纸上记着,笔尖在“湿热泄泻”四个字上顿了顿:“那方子用啥?葛根芩连汤加减?”
“对,”陈砚之抓出葛根,戥子称了十五克,“葛根能升阳止泻,解肌退热,针对他这种外感湿热引发的泄泻正好。”他又抓出黄芩和黄连,“这俩是苦寒的,黄芩清上焦热,黄连清中焦热,配在一起燥湿止泻,就是有点苦,等会儿得加点甘草调和。”
爷在旁边补充:“再加十克木香,行气止痛,他不是说肚子疼得拧着吗?木香能疏肝理气,让肠子顺溜点。还有茯苓,十五克,健脾渗湿,别光泻热,得顾着点脾胃,不然泻完了人虚得站不住。”
“要不要加白头翁?”林薇抬头问,“上次张大爷泻得厉害,加了白头翁效果挺好。”
陈砚之摇摇头:“白头翁治热毒血痢更管用,他这是湿热泄泻,没带血,不用那么猛的药。”他往药秤上放了五克炙甘草,“甘草不光调和诸药,还能补中益气,免得苦寒伤胃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忍不住问:“医生,这药得熬多久?我下午还得上班呢。”
“急啥,”林薇给他包药,纸包折得方方正正,“这药得先泡半小时,大火烧开转小火,煎二十分钟就行,一副药煎两次,混在一起分三次喝,喝完别吃油腻的,就喝白粥。”她往药包里塞了张纸条,“上面写着煎药步骤,照着做就行。”
陈砚之又取来个小瓷瓶:“这是藿香正气水,你现在就喝一支,能止恶心,等会儿药煎好了再喝药汤。记住,喝完药别吹凉风,最好躺半小时,让药劲儿往下走。”
年轻人走后,日头爬到了窗台上。林薇整理着药方,突然指着“舌脉”那栏笑了:“你刚才说他舌红苔黄腻,我瞅着他舌苔上还沾着点辣椒籽呢,估计是火锅没消化干净。”
陈砚之也笑了:“所以才加了茯苓,帮他把这些积食化掉。对了,爷,刚才那方子剂量没问题吧?我总怕黄连用多了伤胃。”
“六克黄连不多,”爷往竹椅上坐,“他这湿热重,黄连少了镇不住,有甘草和茯苓护着,没事。当年我给你二姑治泄泻,黄连用到过八克,照样没事,关键是辨证要准,只要对证,药就不伤人。”
正说着,门帘又响了,进来个穿碎花衫的大妈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草药。“小陈医生,帮我看看这是不是马齿苋,”大妈把草药往柜台上倒,“我在后山采的,听说能治拉肚子,想给我家老头子泡水喝。”
林薇捏起一根看了看,叶片肥厚,茎是紫红色的:“是马齿苋,没错。这东西清热利湿,治您家大爷那种湿热型的腹泻正好,就是得用鲜的,晒干的效果差点。”
“那我明天再去采点鲜的,”大妈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上次你爷教我认的蒲公英,我采回来泡水,老头子的咽炎都好多了。”她突然捂住膝盖,“对了,我这膝盖最近总疼,阴雨天更厉害,上下楼都费劲,你给看看呗?”
陈砚之让她坐在诊床上,卷起裤腿,见膝盖又红又肿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起不来。“疼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沉?像灌了铅似的?”
“是是是,”大妈点头,“晚上睡觉都得垫个枕头,不然觉得酸得慌,早上起来还僵,活动活动能好点。”
陈砚之摸了摸她的脉,又看了舌苔:“脉濡缓,舌淡苔白腻,是寒湿痹阻。你这是老毛病了吧?是不是年轻时常下水田?”